春沐德仲温泉

T-
T+
评论 收藏打印
作者: 尼玛发布时间: 2014-10-06 09:57:59来源: 中国西藏


    陪年迈的父亲,在春天或秋天去趟德仲泡几天温泉,是自我走出校园,参加工作以来一直想要了却的一个愿望。父亲已经77岁高龄,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在他步入70岁后变得愈发严重,即使他靠着年轻时因饱尝生活艰辛而养成的坚韧不屈的个性,一切来自躯体和内心的苦痛都能默然承受,生怕给儿女带来他所认为的“麻烦”,但是日渐僵硬的双腿、夜晚彻骨的疼痛和久坐后不能麻利行走的现实却令他的身心饱受折磨,自信和意志也被病痛消磨得所剩无几。

   用了一天的时间,我做足了去温泉的所有准备工作。肉、菜、糌粑、面粉、被褥等全部带足,朋友米玛平措帮我联系到一辆崭新的越野车,提前预约了离温泉最近的一家招待所,嘱咐招待所的朋友为我们备煤气、灶具、暖瓶等必需品,令我十分感动。父亲知道后,自傲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待遇最高的一次温泉之行”。所有这些,一定会成为他返回老家后向乡邻朋友谈论的话题。

    从拉萨到德仲温泉我们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连日来全区性的降雪天气使一路的大山和草坝都白茫茫一片,大地还实实地沉睡在白色的棉被下。路两旁低头觅食的牦牛,也背着厚厚的雪,从远处看去像一块块缓缓移动的白色山石。但到德仲后,耳边啾啾的鸟鸣,脚底潺潺的溪流,慵懒温暖的阳光和松软的黑色泥土传来的芳香都无处不透露出春天的讯息。

    德仲温泉所在山谷的海拔4500多米,但在这里,却没有高海拔地方独具的干燥,两条清澈的小溪在山谷欢快地汇合,远山和近坡白雪皑皑,泉塘上空不断升腾着炊烟般的热气,周遭的空气也像被热水蒸洗过似的,呼吸起来有种令人神怡的湿润。等到近在咫尺的太阳露出山头,灌木和屋顶上的积雪逐渐消融,化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滴滴嗒嗒地落在小路和行人身上,有种江南春雨的意境。

    泉塘就在两座峻峭的岩石山相拥的山谷,共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泉池。三个泉池被分为男池、女池和男女轮用的有着诗意名称的“鹿泉”。“鹿泉”据说是因一只腿骨受伤的鹿在该池浸泡歇息后神奇痊愈而得名。男池直径约3 米,大概有10 平米的样子,女池要大出一倍,而“鹿泉”最小,池水却最热。三个泉池用岩石垒隔成入口不同的露顶石屋,水面以下的岩石长满了墨绿光滑的苔藓,叫人联想起它们守护这座泉塘的久远历史。男池的面积虽不大,却有30 多个鼓泡涌眼,永不停歇地向水面鼓出密集而新鲜温暖的泉水。雨掉落水面时,形成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景致。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水面和水底生出无可计数的细微水泡。

    德仲温泉的治疗作用,在西藏有口皆碑。从莲花生大师用法力将原为毒水的温泉变为药泉,救治了无数善男信女的传说,到如今科学精密地分析出泉内含有硫磺、寒水石、煤等多种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可以治疗胃溃疡、肾虚、风湿性关节炎等疾病的有力佐证,都使德仲温泉的名声更具吸引力,名扬四方。穿戴各异、操着不同方言、从事各种职业的人们从遥远的牧场、偏僻的乡野、繁华的城市慕名而来,拥挤在这条狭窄的山谷,相亲相望。

    浸泡温泉是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的。只要你的时间足够,体力充沛,即便从早浸泡到晚也都无人过问。但通常,在泉池内每次浸泡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小时,但每天浸泡的次数却要保证4- 6 次。即便在半夜,也有人会借着泉池边上微弱的灯光,蹑手蹑脚地走进泉池,在漆黑的天幕和高远的繁星下,三三两两地静坐在泉池一隅,享受着温泉带来的舒适和惬意。

    小小的泉池和看似枯燥的洗浴,却有着很多有趣的故事。因为男池和女池仅隔一堵石墙,且在靠近女池的底部有个能容一个瘦削的成人进出的口子,男人们便嬉笑着大声向女池喊话,让女人们过来“聊天”。女人们也不示弱,要男人们过去“交流”,引得墙两边的所有人涨红着脸哄堂大笑。一次,一个第一次来泉池洗浴的年轻人被其他男人哄骗着进入了口子,不成想却被女人们奋力拖入了女池中,在许多女人面前赤条条地现了“原形”,不住地告饶哀求后才得以狼狈不堪地逃回男池,也成为这几天来山谷里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泉池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平常却叫人感动的事情。只要有老人和腿脚不便的人走近泉池,泉池内外的人便会马上起身,将手伸向他们,搀扶他们缓慢地进入池中,并接力似地把他们扶送到一个安全舒适的角落洗浴。对于双手不便的人,周围的人会主动地往他们背上撒上温暖的泉水,为他们拍背。不同的身体境遇,相同的健康渴求,使他们有了许多共同的语言和感受。

    时断时续的雪花又飘落下来,落在温暖的泉中和人们的头上,瞬间化成了水。透过水汽看对面静穆的雪山、五彩的经幡和三三两两的牦牛,一切都朦胧的像幅水墨写意。

    离德仲温泉不到一百米的山上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尼姑庵——德仲寺,相传早在公元8 世纪,藏传佛教高僧莲花生大师曾在此地天然岩洞中修行。德仲寺有近百名尼姑,寺内主要供奉着莲花生大师各种化身的塑像,传颂着大师的种种丰功伟绩。寺庙上方和周围的山坡上、小溪边是一栋栋尼姑们的“森夏”(宿舍),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粗略一数,大致有百余间。它们像是这座寺庙庞大的体内分娩出的一个个小生命,紧紧依偎在寺庙周围。穿着绛红色僧衣,健步走在“森夏”周围条条小径上的尼姑们,像一块块飘逸自在的火烧云。

    这几天是尼姑庵集体劳动的日子。尼姑们聚集在河边,清理淤泥,加固堤坝,为即将到来的洪水做着尽可能周全的防范。在河边,她们排成约20 米长的绛红色长列,将队首的几个力壮一些的尼姑用镐和铁锹清出的石块和装在尼龙袋里的淤泥以接力的方式传到队尾,由队尾的几个尼姑垒出石堤。即便没有劳动号子,但笑声和欢快的叫声却此起彼伏,为山谷平添了许多生机与活力。

    距离尼姑庵不远处有条转经路,转经路上有位来自昌都的刻经人。他整日坐在一座小塔下,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篆刻着经文。我请了一块刻有十二遍六字真言的嘛呢石,将其放置在了堆满嘛呢石的小塔上。

    在温泉周围,德仲寺修建了一栋三层楼和一栋四层楼的宾馆,可同时接待一百余人。与宾馆配套的还有一个上下两层的餐馆,刚入门的地方摆着一个硕大的铁炉,炉内松柏枝桠和牛粪混合燃烧的清香和热度叫人不愿离开。餐馆里煮茶、做饭和服务的都是尼姑庵的尼姑。她们利落地忙着,嘴里不停地念诵着经文,却极少与顾客们攀谈,永远保持着一个出家人特有的矜持和端庄。餐馆里应有尽有,甜茶和藏面更是可与拉萨的茶馆媲美。在远离城市的这条山沟,能够围着热烘烘的火炉品茶吃面,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寺庙自办有诊所,年龄约在45 岁左右的一位亲和、热情的尼姑是诊所里唯一的医生。每天上午,诊所里外求医的人安静地排着队,医生不紧不慢地一一把脉、量血压、询问病情,并从身后近百个药屉中熟练而利索地拿出藏药和西药,用报纸一一包好,然后叮嘱患者服用的方法。药费廉价得似乎不计成本,据说疗效却很好。到诊所看过病的人们都说医生“像佛一样慈悲和蔼”。

    来洗温泉的人大都带着沉重的行囊,因为要在温泉呆上几天、甚至近一个月时间,带足生活用品就变得十分重要。糌粑、面粉和肉自不必说,蔬菜、青稞酒也缺一不可。还要带上生火做饭的煤气、灶、锅碗瓢盆等。德仲温泉的招待所成了一个临时的家。

    洗浴温泉的时候对饮食的要求是严格的。温泉耗费的体力如果不能用营养来弥补,就容易造成身体虚脱和患上其他疾病。父亲和我的“临时家庭”也算比较殷实,嫂子带给我们的牛肉足够我们一周的食用需要。为了补充父亲的体力,增加营养,平素极少围锅台的我也挽起袖子像模像样地当了几天的厨子。我们的菜谱实惠而丰富,牛肉包子、疙瘩面、土豆牛肉、丁肉等“硬菜”和半干的羊腿、干牛肉等“辅食”都是绝好的营养美餐。住在隔壁一家牧民朋友的高压锅在每天下午四点时候准时放气,这是他钟爱的大坨牛羊肉在开水里欢唱。另外一个房间的年轻农民则擅长做些时新蔬菜,每天中午急促地往返在楼道内,一会儿洗完莴笋,一会儿又提着水淋淋的青椒,一会儿又是我叫不出名的绿菜。在另外一家宾馆住着的几个农民朋友的青稞酒似乎总也喝不完,每夜借着微醉唱出的农村流行歌曲成了我们极好的摇篮曲。

    不知不觉,我和父亲在温泉的七天洗浴已然完成。父亲说,他的腿有了一些好转的兆头,行动也轻快了许多。欣慰之余,我暗暗发愿,等到金秋时节,能够再次陪父亲重返德仲……

 

 

 

(责编: 陈濛濛)
用户名密码注册
发表评论
最新最热

相关阅读

     
  • 观察/
  • 文化/
  • 宗教 /
  • 旅游 /
  • 秘闻
  • 治国理政进行时
  • 老西藏精神
  • 尼玛嘉措:红军走过的地方
  • 亚格博:形色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