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登录下次自动登录
  忘记密码立即注册
用户名
邮箱
新密码
确认密码
提交

次仁罗布的西藏书写

T-
T+
评论 收藏打印
作者: 陈涛发布时间: 2016-02-01 16:04:15来源: 中国作家网

在鲁迅文学院前十六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的766名学员中,次仁罗布是惟一一个两进高研班的学员。他是藏族人,来自西藏,曾当过老师,做过记者,现在《西藏文学》杂志社工作。印象中的次仁罗布总是一副容貌清瘦、彬彬有礼的样子,说话时经常身体前倾、双手交叉,且不停点头,神态谦逊客气。在我所接触的高研班学员中,似乎很难找出比他更谦和的人了。

从1992年在《西藏文学》发表第一篇小说《罗孜的船夫》开始,到2011年在《大家》第5期发表《绿度母》为止,次仁罗布在19年创作生涯中,共发表中短篇小说20余部,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年一部。在这些为数不多的作品中,他为我们提供了《杀手》《界》《放生羊》《神授》《秋夜》等诸多优秀的作品。

纵观次仁罗布的小说创作,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1992年至2005年的无意识创作期,2006年至2008年的沉潜期;2009年至今的成熟超越期。

爱是在世上前行的力量

次仁罗布2005年之前的文学作品共9部,1部中篇,8部短篇,其中较优秀的有《罗孜的船夫》《焚》《尘网》《前方有人等她》及《雨季》等。这些作品风格统一,均是关注现实生活的作品,体现了作者的现实主义创作态度。在叙述中,作家选择了先锋派叙事手法,并且不断进行探索。

总体来说,次仁罗布2005年之前的作品多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内容上略显单薄,对故事的处理也较简单,远未具备其以后作品所提供的丰富的精神内涵,以及对读者内心的冲击力与震撼力,同时作者对主题的处理以及对生活的解答,都流于单一化。当然,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多次在访谈中说,“我的创作时间全部加起有十多年,但以前是作为业余爱好, 2004年到鲁迅文学院去学习,在那里不仅学到了文学理论知识,也学到了文学创作的技巧,开拓了视野。2005年调到西藏文联,这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我较为成熟的作品都是在鲁院毕业后完成的。”这些让我们感受到他的坦诚与自省,也见证了他由文学上的无意识创作到创作高度自觉的转变。

在次仁罗布的早期作品中,有两篇是需要特别注意的,那就是《焚》与《前方有人等她》,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以女性为主人公的作品。在《焚》中,作者刻画了一个灵肉分离的现代都市女人形象:维色是一名机关打字员,婚后在婆家遭受的诸般磨难与煎熬令她与同事有了婚外情。情愈浓,结局愈凄惨。面对她勇敢的离婚,同事选择了脱逃,最终只剩维色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维色看来,“这些男人对于她来讲,充其量不过是满足她一时生理需求,除此之外他们只是一些行尸走肉”。她明知是这样,却一次次因为寂寞而与男人混在一起。而《前方有人等她》中的夏辜老太太则是一个具有一切美好品德的女人,“善良、诚实、仁慈、友爱、温顺”,可曾让她引以自豪的一双儿女,却纷纷误入歧途,这彻底伤透了她的心,最终她在失望中离开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死亡并不可怕,而是一件能在另一个世界再次感受老伴善良、敦厚的美好的事情。这两篇作品放在一起,我们一方面可见作者对同胞拥有的传统美德的颂扬、向往与捍卫,对人性中黑暗、卑劣的批评、唾弃;另一方面也展示了藏民族由传统走向现代文明的过程中所经历的阵痛,以及作者对此的种种隐忧。

深受藏文化浸润的次仁罗布是一个有着悲悯之心的作家,追求生活中的真善美,作品永远充满了温暖与爱。他用悲悯的眼光关注着苦难,用爱去拯救所有陷入苦难的灵魂。

于是,当渡河人问船夫为何不去拉萨与女儿同住反而孤身待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时,船夫是这样说的:“城里闹哄哄的,人心也不善。罗孜虽然荒凉,人心却充满爱。”当跛子郑堆死后,“跛子一点都不惧怕,因为他想到尘世间自己曾经爱过人,而且爱得是那样彻骨。有了爱什么都不惧怕了”。在次仁罗布看来,有了爱,就有了在世上前行的力量,这一点贯穿他的创作始终,早期的创作表现得尤为集中,在后面的作品中依然频繁地出现,这是他的文学追求,也是他对待生活的态度。

远超过去的崭新高度

从2006年至2008年,次仁罗布的作品数量很少,只有两篇小说与两篇翻译作品。这两篇小说,分别是刊发于《西藏文学》2006年第4期的短篇小说《杀手》与刊发在《西藏文学》2007年第2期的中篇小说《界》。这是次仁罗布小说创作的新阶段,这一阶段的作品虽少却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与肯定。《杀手》一经发表,即被《小说选刊》转载,并入选了《2006年中国年度短篇小说》和《2006年中国小说排行榜》,后来获得西藏“第五届珠穆朗玛文学奖”金奖。《界》也在2008年获得了西藏“第五届新世纪文学奖”。

《杀手》是作者一改早期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作品,故事讲述了一个名叫次仁罗布的司机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有着“不苟言笑的冷峻的面庞和迷惘的眼神”的康巴人,康巴人13年来一直在寻找杀害父亲的凶手,可当他真正找到“身子已经弯曲,头发有些花白,额头上深深浅浅地布满了皱纹”的凶手时,却哭着离开了。康巴人没有完成复仇,而是生生放弃了13年来的仇恨,选择了宽容与饶恕。故事的结尾很有趣,最终是司机替康巴人完成了这次复仇,只是不是在现实生活里,而是在他途中休息的梦中。《杀手》像一枚反复打磨的精致锐利的别针,以一种不屈不挠的姿态向人心深处直直扎去。文章的叙述悬念丛生,引人入胜,同时隐忍内敛,并最终在结尾释放出惊人的力量。

《界》是作者创作的第二部中篇小说,是一部具有浓烈地域色彩的作品,也是一部具有强烈宗教情怀的作品。“给我们全方位展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西藏人的生活”。小说分别以龙扎谿卡庄园管家桑杰、出家的多佩以及他的母亲查斯三人的视角与口吻讲述了一个爱恨交织的故事,“描绘了从噶厦政府到底层的朗生佣人,从黑发俗人到寺院活佛,从社会风云变幻到男女私情,从官场沉浮到经年禅定”,在这幅西藏封建农奴制末期的风俗画中,是一幕幕人间悲剧。德忠府的老爷欺侮了康巴女人,并在康巴女人怀孕后把她嫁给了厨师丹增。查斯是康巴女人的女儿,本是德忠府的佣人,却在一次打牌中,被德忠夫人输给了德忠老爷的妹妹岑啦,查斯于是到了龙扎谿卡庄园,并与岑啦的儿子格日旺久有了感情,不料有了身孕的查斯像年轻时的母亲一样被抛弃,被许配给驼背罗丹。在查斯生下与格日旺久的儿子多佩7年后,岑啦将多佩强行送去寺院。为了能让儿子与自己永远在一起,查斯用毒酸奶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幕悲剧环环相扣,怨恨纠结了几代人,最终在多佩的自我牺牲中走向终结,多佩用他的死,让母亲查斯醒悟,也让几代人的恩怨随风飘散。

《界》显示了作者挖掘本民族历史资源的努力,这也是与早期作品有着较大区别的地方。次仁罗布真实地展现了20世纪上半叶西藏的社会生活,尤其是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情感万象,以及沧桑的民族历史。

这两篇作品标志着次仁罗布的作品达到了一个远超过去的崭新高度,他为作品注入了丰富的精神内涵,他的叙述语言与叙述技巧日臻成熟,它们与《放生羊》《秋夜》一起代表着次仁罗布迄今为止的最高创作成就。

评论家施战军曾经这样说过:“在内陆文学的先锋写作已经余绪飘散的时候,藏区这个先锋文学的渊薮,依然强劲地活跃着从小说叙述本体出发来探照人的心灵世界的‘先锋派’作家群,目前,次仁罗布就是其中最为醒目的代表性作家。”作为这句论断的最重要的实证,就体现在次仁罗布的《杀手》与《界》中。

将这一阶段定位于次仁罗布的沉潜期,或者是缓冲期,是因为这两部作品,既有超然于以往的特质,又承接着作者第三阶段的全面成熟。可以想象在2006年至2008年的这个时间内,作者定是思考了许多,关于过去,关乎将来。

挖掘藏民族的精神内核

时间来到2009年,次仁罗布创作的两部短篇小说《放生羊》与《阿米日嘎》在《芳草》2009年第4期发表,这是作者第一次在《西藏文学》之外的刊物上发表作品,预示着他的创作实力在更大层面上被认可。三年里,他在《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芳草》《大家》发表中短篇小说10部,他的创作进入了成熟超越期。

次仁罗布这一阶段的创作较之以往,显得更加丰富多元,既有宗教文化的展示,也有民间传说的挖掘,并且紧跟当下,展现出了藏族人民多姿多彩的面貌。

《放生羊》是次仁罗布的代表性作品之一,也是具有强烈宗教情绪的作品。入选了当年的当代最新作品排行榜,被译成外文,并获得了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授奖词这样写到:“《放生羊》 是一个关于祈祷和救赎的故事。藏族老人在放生羊身上寄托了对亡妻的思念和回忆。他对羊的怜爱、牵挂和照顾,充实了每一天的日常作息。从此心变得温柔,梦变得香甜。小说中流淌着悲悯和温情,充盈着藏民族独特的精神气质。”

《放生羊》是一部情节简单,内含多重意蕴的作品。次仁罗布由此真正深入到了藏区独特而深厚的宗教文化之中,宗教文化、作品与作者达到了水乳般的交融。从这部作品中,我们感受到了悲悯、信仰、达观、慈爱,也感受了人与动物在心灵深处的相通 。“放生羊在整篇小说中既是情节核心又是情感核心”,在放生羊的身上,闪耀着作者对人类共通情感的关注与思索,从而使得这部作品具有了脱俗的精神气质。

次仁罗布说过,“西藏独有的文化是我们成功的基础,也是走向国内和世界的资源。我们搞创作的离不开对西藏文化的依赖,但也不能毫无选择地全盘拿来,要有选择地利用。这种西藏独有的文化是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我们在利用这种资源的时候,要从人类共通的情感出发,这样我们创作出的作品与其他民族能产生共鸣,能相互理解。”这些在《放生羊》中得到了最完美、充分的展现。

西藏是一块神秘的土地,一个又一个有着浓郁传奇色彩的民间传说吸引、满足着内地人的想象。对一个作家来说,它们都是非常宝贵的创作资源,拥有它们将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显然,次仁罗布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这一阶段他创作出了《传说》、《神授》两篇选自民间传说的作品。

《传说》讲述了小酒馆中的一群人谈论“金刚橛”、“金刚杵”的故事,作品中的强久老头自诩戴着金刚杵可刀枪不入,并通过一个个民间故事使得青年农民由怀疑到迷信,结尾是醉酒后的青年农民戴着老头让他体验的金刚杵被人刺死。《神授》则取材于众人皆知的格萨尔王的传说。名叫亚尔杰的放牛娃被天神选中,在世间传播格萨尔王的功绩,此后11年他走遍了草原的每一个部落说唱格萨尔王。后来,他被请去了拉萨,对着录音机录制格萨尔王,陷入了一种压抑与苦闷的情绪之中。后来,当他回到草原时,发现已没有人再愿意听格萨尔王的说唱了。

这些民间传说在次仁罗布的笔下,并不是为了展示异域风情以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而是注入了自己的理性反思。《传说》中关于携金刚杵刀枪不入的传说,不论描述得如何天花乱坠,归根结底总是传说。作者对于传说显示出清醒的辨析能力,而没有被这些所蒙蔽。《神授》前半部分讲述的是民间传说,后半部分则取自现实生活。作者将传说与现实摆放在一起,对比之下是民间传说中优美生活与民族性的消失与禁锢,是现实生活功利主义、反人性的尘嚣日上,其间的不满、不舍跃然纸上。

在次仁罗布的作品中,对藏族文化发展的命运一直是作者关注的。早期的《焚》《前方有人等她》是这样,这一阶段的《阿米日嘎》《曲郭山上的雪》也是如此。在藏语中,阿米日嘎是美国的意思,小说围绕着一头美国种牛的死因展开,贡布将种牛引进农村,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事情。作者通过叙述村民之间的猜疑与矛盾,来展示以种牛为象征的外来文明对固有乡村秩序的冲击。《曲郭山上的雪》是一篇紧贴现实生活的作品,美国的一部预言2012年地球将毁灭的影片传到了农村,造成了群体性恐慌,大家不再生产劳作,纷纷贱卖自家的东西,迎接地球的毁灭。这篇带有象征色彩的作品,在一种合情合理的荒诞中表达着作者对本民族前行过程中的焦虑。

此外,《秋夜》是必须要提及的。这篇近万字的短篇小说,由林场、酒馆、尼玛、秋夜4部分构成。作者将人物放在社会变迁的背景下进行细致刻画,给我们留下了名叫次塔的主人公形象。年轻时的次塔很穷,女人离他而去,那时他的内心自卑、落寞,靠吹笛子排遣愁绪。后来嘎巴邀请他去林场干活,等再回到小镇时,次塔变成了有钱人。他开起了酒馆,并与寡妇尼玛结了婚,次塔越来越有钱,整日不回家,每次带给尼玛的只有钱。故事的结尾是挺着大肚子的尼玛站在雨中,在路旁等候次塔的归来。

作者在这篇文章中力图展示社会与人的变化,尤其是金钱带给人的转变。文章结尾处,作者借嘎巴与妻子梅朵的对话阐释了文章的主题,“次塔变了,村里的年轻人也变了,他们着了魔地要去赚钱。”“有了钱又能怎样?有我们过得和睦、相爱吗?”但是这篇文章所吸引我们的地方并不在此,而是内敛舒缓的叙事节奏与散文一般的笔触。这是本文与次仁罗布的其他作品截然不同的地方。时间到了这里,慢下来,再慢下来,他就像一个老人,满怀深情地告诉我们某个角落里的世俗与人生。

从1992年至今,次仁罗布从最初的无意识创作期,经过沉潜、缓冲期,最终完成了对自我的超越,不断将自己的写作水准推向新的高度,为我们奉献出了一部部优秀的作品。曾经担任过茅盾文学奖评委的次仁罗布,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来自茅盾文学奖的启示》。文中有这样两段话,“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我国从一个农业大国向工业化转型,在经济快速发展,城乡差别日趋缩小的同时,人们的生活趋于雷同,乡土观念日渐淡薄,精神价值、怜悯之心有所缺失,虚构世界的广度和深度,感人至深的主题,深刻的道德寓意,叙述手法的多样性和艺术性,是文学亟待解决的问题。”这可以看做是他已经进行或者将进一步加强的文学实践方向,“记述民族心灵,提高民族素质,培养民族精神,是文学的天职,少数民族作家应具有不可回避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可以看做是他的文学追求与创作使命。他是一位有着丰富民族文化资源的作家,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会取得更大的成绩,达到更高的境界。

(责编: 于超)
用户名密码注册
发表评论
最新最热

相关阅读

     
  • 观察/
  • 文化/
  • 宗教 /
  • 旅游 /
  • 秘闻
  • 1
  • 4
  • 3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