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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河流的人是幸福的

发布时间:2022-04-22 10:25:00来源: 青海日报

  文学与水,与河流的关系是一个饶有趣味同时又十分重要的问题。一个写作者,在其生命的旅程中,与某条河流相遇,长相厮守,诚挚凝视,细心揣摩水中波纹与光影的秘密,进而获得感召和启示,将水的灵性、清澈、包容化作文学书写的内在品质和美学风格,这种现象在文学史上并不少见。比如沈从文,他的人格塑造和写作与水可谓密不可分,他曾说自己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都与水有极大关系。汪曾祺曾为美国学者金介甫的《沈从文传》的中译本写过一篇精彩序言,文中说自己的老师沈从文在一条长达千里的沅水上生活了一辈子,20岁之前生活在沅水边的土地上,以后的岁月生活在对这片土地的印象里,并且类比马克·吐温在密西西比河上做过领航员,以及高尔基在伏尔加河上流浪的经历,来说明河流之于一个作家成长的深刻影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通过河流去感受时间、万物、个体之间的隐秘关联,从而在永恒和有限的辩证中把握生命的意义,不啻人生修炼的一门重要功课,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讲,尤其如此。

  阅读王玉兰女士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河流》,真切感觉到一个作家能拥有一条河流与自己相伴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同时也再次意识到河流之于一个写作者的秉性与气质的形成,以及唤醒内在激情、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决定性意义。与王玉兰相伴的河流是发端于夏日德山,流经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的黄河上游的重要支流——隆务河。王玉兰与隆务河结缘,与其人生中一次从山地向河谷的迁徙经历有关,尚未成年的她随外出谋生的父母,由湟中老家来到了隆务镇,此后,在这个小镇读书、工作、写作,倏忽间已是三十余年的光阴,她视这里为第二故乡。而隆务河恰因流经隆务镇而得名,这条在藏语中意为“九条溪水汇集的河流”,紧紧将隆务镇揽在怀中,可以说,王玉兰就是在隆务河的怀抱中成长起来的,无数个清晨黄昏从隆务河走过,耳畔日夜回荡着隆务河的喧响,所以她将这条河流视作精神的栖息之所显得情通理顺,在她的心目中,隆务河“是一条能够包容万千情愫的河流”,而自己则“与河一起畅想,与河一起成长,我是隆务河幸运的子民”“穷极一生,我依然把一颗心安放在了隆务这条河上”(《太阳照在隆务河上》),这是一种由感激、认同而生成的情感依恋和精神融合,与隆务河的神会心契不仅使她获得了丰沛的灵感和写作的背景,而且让她的文字有了水一般的灵动、柔韧与温润。

  在散文集《一个人的河流》中,王玉兰将虔敬、深挚、热情的笔墨献给了自己倾心的隆务河流过并且滋养的黄南大地。这片土地从来就引人注目,受人敬重,因为,这里有梵音缭绕、文化积淀深厚的隆务大寺,有历经数百年沧桑依然市声喧嚷的隆务老街,有明代因屯垦需要设立、而今以唐卡绘画为主体的“热贡艺术”而声名遐迩的吾屯古堡,有保留了古老图腾崇拜仪式人神共娱的年都乎“跳於菟”民俗活动……这些林林总总的文明花果和人文景观大多生长在同仁地区,印证了“同仁”这个地名本义的恰切,同仁在藏语中称作“热贡”,意为“金色谷地”或“梦想成真的地方”,“名”的美好与“实”的丰饶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让人相信这片钟灵毓秀土地的确为造物者所厚爱。王玉兰对黄南的历史、人文、自然有较为深入的了解,她曾主编过一本关于《中国国家人文地理·黄南》的科普性质的图书,全面客观地向外界介绍黄南。如果说这本书是从科学认知的角度描述了公共领域的黄南,那么,她的散文则是勾描着属于自己的隆务河,书写自己心目中黄南的自然与文化。

  散文《我的隆务,我的河》是献给第二故乡的赞美诗,文章从隆务河峡口的连绵不绝,如赤焰般热情豪放的丹霞地貌起笔,然后历数同仁隆务镇周边的人文古迹、世俗民情、工艺美术和民俗事象,将瑰丽的民间传说穿插其间,展示了走过历史的沧桑依然生机勃勃,宽厚、博大,富有力量之美的河流与土地的形象,然而与同仁地区母亲河更为私密的情感交流中,“我仿佛还听到了隆务河的轻声呼唤,听到了隆务母亲踽踽前行时的喘息声,听到了她遭遇艰难时无奈的抽泣,听到了她沉稳、厚实而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显然,这是一种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联想,是将自我对生活的认知和世间哀乐的理解投射到一条充分人格化的河流之中,烁动着人性的光芒。在王玉兰眼中,同仁是隆务河中漂浮的一片树叶,隆务老街则是这片树叶上最引人注目的叶脉,隆务老街又像是一部徐徐展开的书卷,刻印数百年这方水土的厚重历史记忆(《烟雨迷蒙的老街》)。黄南那些人所共知的自然、人文景观,王玉兰的散文大多有所涉及,但她不愿重复那些共有的认识与评价,一定要写出个人的印象与经验,要将对于这片土地独特的敬仰与爱,化作一串串情义深挚的音符,奏响在氤氲着如梦如诗黄南烟雨的文字中。

  王玉兰书写黄南历史、人文、自然的文字视野开阔、经纬纵横,力道颇足,如从峭壁林立的峡谷中奔涌而出的激流,热情恣意,而她书写行走、访友、家居、品茗、栽花、读书等日常生活的文字则温和婉约,仿佛进入宽阔的河道的水流,平静、舒缓、清澈,呈现出文字背后作者性格气质的多个侧面,但似乎都离不开河流、水的教化与影响。散文《水流情深皆风景》中,从一个整天驻足黄河岸边,观察黄河在刚柔动静之间的转换,体味到水虽随物赋形却有始终不变的精神质素,所谓上善若水,水的本质就是善,这种感悟与发现之于王玉兰是重要的,她或许以此为基点建立了自己为人为文的准则,那就是对人世间、对所有的生灵葆有善意、同情与爱。

  善良与关爱是散文集《一个人的河流》的情感底色,也是重要的题旨之一。集子中有多篇写到了鸽子,住所先前的住户留下一群鸽子,它们在窗外的鸽笼驻足,自己与鸽子长久相伴产生了不能割舍的情感,然而在后来城镇旧房改造中,鸽笼被拆除,失去了窝巢的鸽子盘桓再三,终究无奈离去,作者为自己无力保护鸽子而自责、痛惜,担心鸽子会遭遇什么不测的命运。热爱花草是女人的天性,书写花卉植物也是作者常常涉及的内容,无论是屋外春季绽放飘香的杏树丁香,还是屋内青翠欲滴的绿萝天竺葵,花草关情,作者从花开花落体会人生的曲折起伏,仿佛从花叶的摇曳触碰中听到了植物亲切的私语。还有对普通人的关切,她会因卖肉的小商贩被无良顾客欺骗而愤怒,她会对旅行途中遇见的乞丐施以援手,所谓“不求予人万般好千般多,但求小施小舍小爱在心间”,在疫情肆虐之时,牵挂着那些防疫第一线的医护人员和民众,因为心怀仁爱与同情,遥远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都与“我”有了关联。这种对一切人与事的关怀和爱,不仅源自与生俱来的善根,更来自河流不拒小溪终成巨流的包容性,水利万物而不争的纯粹性给予自己的启迪。

  王玉兰的散文中有大量书写家庭生活的文字,她不断打开记忆闸门,让过往岁月那些或甜蜜或忧伤的往事汩汩流出,因为涉及人类最本质的血缘亲情让人动容。这些文字中作者扮演的正是现实生活中的角色,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尽显似水柔情的妻性母性女儿性,这真应了那位痴人贾宝玉的至理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只不过,她不是大观园中脱凡超俗的女子,而是在“市声”中穿行的,为家人的衣食住行不停操持的人间女子,她不会自恃知识女性的高冷矜持而作出小布尔乔亚式的对人间烟火的疏离姿态,而她总是依据物理人情给予他人同情与理解,正是这样一种生活态度,决定了她文字的风格,朴实真挚,自然本色,拒绝矫饰造作,具有正面现实人生的及物性。何谓散文的文体特性,向来莫衷一是,而不拘格套,信手信腕,惟求精神的诚实与情感的率真,却是学界公认的标准,从这个意义来讲,王玉兰的写作一定程度上接近了散文的本质。

  王玉兰与隆务河结缘是幸运的。她在《又是一年中秋时》表达了这样的意思:生命是一条河流,流走了痛苦忧伤,留下的是美好记忆。或许,每一个写作者都拥有一条河,既是现实的,又是精神的,永远不会干涸,给予人永久的滋养,因此,才使得他们的笔下涌出了具有河流的魂魄和水的韵致的美丽文字,散文集《一个人的河流》就是这样一部写在河水之上的美文!

(责编: 于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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