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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物质文化遗产与东方主义

夏敏 发布时间:2007-05-15 13:35:04来源: 西藏大学学报

摘要:非物质文化遗产(简称“非遗”)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了抢救人类遗产而推行使用的一个概念,这个概念的使用与申报世界遗产的国际潮流紧密相连,它移植中国首先得到官方和学界的推动,但是这个概念的出笼显然有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特别是其中的东方主义理论背景。文章反思了“非遗”产生的背景和操作的误区,认为不能对这个概念的使用做简单的肯否,而应该从文化多边论出发,走出“非遗”评价中的东方主义陷阱。

关键词:非物质文化遗产;东方主义;“非遗”评价

中图分类号:G1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5738(2007)02-004-06

一、问题缘起

近年来人们街头巷尾热议的一个词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是源自西方后现代主义理论的一个重要概念。1985年3月,巴黎的蓬皮杜国家艺术和文化中心举办了一次展览会。法国著名学者利奥塔为展览所写的构思大纲中解释“非物质”说:“‘非物质’意指一种不再是实物的物质”。(利奥塔,2002:41),也就是说,非物质遗产不是躺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文物,而是活生生的文化传统。

在中国进入工业化社会以后,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绝大多数面临破坏、摧残甚至濒临消失的危险,很多民间文化及其遗产正日渐死去。经济的全球化或者说世界化给全世界的冲击显然不只是经济的,其过程,极大地改变着人类的生活背景、生活舞台和生活世界,同时也在改变着人们的生活观念、生活内容和生活方式,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迫使传统主流文化不断得到消解。这种消解不断使我们把世界简单化,不断使一个国家逐渐丧失文化主权、消解自身文化特征。一种相当普遍的误解是,认为过去的文化是落后的文化,只有现世的文化、经过商业包装的流行文化才是有价值的文化。这对人类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为了对抗洪水猛兽般席卷世界各国的所谓“全球化文化侵犯”,文化遗产的保护成为各国政府的一项重大的国策。上世纪60-80年代,法国和日本在现代化发展的高潮时期,都不约而同地开展了对本国民间文化的抢救工程。法国进行了“大到教堂,小到汤匙”的事无巨细的普查造册活动。日本政府拨专款对本土民间文化进行普查记录工作。而且,日本是世界上最早立法实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国家。

现在世界各国,尤其是那些面对全球化冲击而无力自保自己奇异风俗的弱国,都以极大的热情申报两年一度的“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强国富国的一部分财政作为遗产保护资金以联合国之名流入遗产受保护的国家。中国政府的申报热情绝不比其他国家逊色。自上世纪末以来,经济逐渐发达起来的中国,其官方、民间和学术圈都卷入了文化保护的世界性潮流。国家拿出数十亿的资金作为文化保护工程的启动资金。而且,中国成功地通过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世遗”),积极参与到文化遗产的国际保护行列之中。同时,政府通过积极出台相关政策、法规、筹措资金和宣传文化遗产保护意识来展示国家保护的力量。各级政府和大专院校都因为有这种“国际评价”,出现了许多申报专家。可是问题也随之而来:一方面,中国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大国,在经济迅猛发展的20年中这些遗产迅速消失,认识和保护还相当滞后,利用法律、文教、旅游等方式的保护有相当的距离。而另一方面,中国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却不得法,申报行为常常像行政管理工作一样,隐含了许多形式主义做法,缺少文化理念。一些申报人员和机构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些许腐败嫌疑,一旦某些遗产申报成功,不仅没有更好地保护这些遗产,反而使它们不再发展而成为脱离生活、展现给他人看的文化僵尸,进一步推动了它的灭亡。这不是对遗产的保护,而是对它的折腾和阉割。我们不愿意看到这种保护。

的确,随着中国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型,大量的传统文化创造(遗产)从我们身边迅速流失。我们一方面打着移风易俗的旗号对某些遗产做起改造的手术(如取缔春节放鞭炮),一方面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申报省遗、国遗、世遗。很多时候,越申报我们的遗产消失得越快。于是我们不得不追问: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概念解析:非物质文化遗产/东方主义

先看看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概念。

上世纪50年代以来,联合国开始在世界范围内关注人类遗产流失问题,提出了世界遗产的概念。1972年联合国出台了一份《世界遗产公约》。《公约》里所说的世界遗产包括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两个部分。文化遗产最初包括历史文化遗产、记忆遗产、文化景观遗产。1976年,世界遗产委员会成立,并建立《世界遗产名录》。《公约》和《名录》公布以后,世界各个国家,特别是那些贫穷落后的国家,都积极向联合国申报本国文化遗产,以最大的努力把本国文化保护纳入到国际保护体系中。中国拥有5000年不断流的文明史,是理所当然的世界遗产大国,中国于1985年12月12日加入《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成为缔约方。从那以后,保护文化遗产成为一项国策。1999年10月29日,中国当选为世界遗产委员会成员。中国于1986年开始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世界遗产项目。自1987年至2004年7月,中国先后被批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世界遗产已达30处。也许因为中国加入世界遗产公约时间较短,世界认定的遗产位居第三,排在两个西方国家(法国、西班牙)之后。

1977-1983年,联合国把世界文化遗产分成(1)有形文化遗产,就是那些有固定空间形式的可知、可感、可看的文化遗产(实际上是历史遗产和自然遗产),还包括了(2)无形文化遗产,就是人们常常提到的“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1984-1989年制定的第二次中期计划里,把艺术、文学、语言、口头传统、工艺、故事、神话、信仰、习惯、仪式及游戏列入无形文化遗产范畴。1997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提出,人类的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是指具有特殊价值的文化活动空间和口头文化表述形式,包括语言、故事、音乐、舞蹈、游戏、神话、仪式、风俗、手工艺技术及各种民间艺术表达手段。2001年5月18日,联合国公布了世界首批“人类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杰作”,并把它们列入“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名录”,其中包括中国的昆曲。2003年中国的“古琴”也成功申报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迄今我国已有两项国际支持予以保护的“非遗”项目。从概念的发展看,“人类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又经历了“口传与非物质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等概念的变迁。

再看看什么是东方主义。

所谓“东方主义”(Orientalism),绝非东方人自己所说的那个有关东方的理论与实践,它是西方人有关东方的言论和观念,它和地域上的那个东方没有太多关联,至多是关涉东方的想像而已。西方对东方的想像和构建,并非为了理解东方,也不在于东方对自身的理解,通过对东方的想像和构建,西方所要解释、说明和论证的是其自身的时代关注。或者说,东方主义是西方对于东方的一种想像下的产物,是西方一部分人希望东方所应呈现的样貌,而不是东方的真实面目,其中充满了一厢情愿的自我臆想的夸张和偏颇,更多的则是对于东方的妖魔化。东方主义被视为后殖民主义最重要的文化理论流行于西方世界,同时也对东方国家形成震撼。在学术界,对东方主义的阐述,最为人知者是已故巴勒斯坦裔美国学者萨义德(Edward Said )。萨义德于1978年,也就是联合国要把世界遗产区分为有形和无形两种的时候,出版了其著名的《东方主义》一书。这本书引发了世界范围内的热议,成为西方后殖民批评的经典著作。其实,早在萨义德之前,已经有许多学者讨论东方主义,只是他们的影响力不及萨义德。萨义德的新意在于(1)他的东方主义具有文学批评色彩,(2)他的批评对多学科都产生了可资借鉴的作用,(3)使用了福柯的理论。

(二)两个概念的文化关联

为什么要把非物质文化遗产和东方主义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概念扯在一起呢?其实我们仔细推敲一下,就可以发现其间有着很有趣的关联。

第一,文化遗产概念和东方主义思潮几乎同时(1978)出现在西方世界,有形的世界文化遗产早在上世纪70年代初就已经开始评定,因为它们基本上是历史的可视遗留物,评价起来似乎可以满足西方对东方的想像。

第二,与有形文化相比,非物质文化遗产却不完全属于历史,还属于濒危中的活态文化,当西方用自己的价值观向世界推销自己的文化理念的时候,对与他们文化传统相左的文化“他者”(Other)理解起来自然不及有形遗产那么直接,这是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定晚于有形文化遗产近30年的重要原因。

第三,非物质文化遗产和有形文化一样,都有一整套属于它们的“国际评价”标准和规范。符合这个标准,你的遗产就可以获得“准入”资格,游离这个标准以外,你的遗产只好自行淘汰。这里,满足西方人理解的东方,那可能就是东方遗产,否则不符合西方评委口味和理解的那些东方遗产,就很有可能得到否定一票。

二、姗姗来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概念

(一)从有形遗产到无形遗产的嬗变

国际上有形文化遗产评定迄今已经走过35年的历程,而非物质文化遗产概念的出炉仅有7个年头。国际上对棘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确认有一个漫长的历程。

上世纪70年代初,联合国开始着手于世界遗产(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中的有形遗产)的评价。70年代末出现了有形和无形两种文化遗产的分类,但没有展开评定工作;80年代后半期,联合国把艺术、文学、语言、口头传统、工艺、故事、神话、信仰、习惯、仪式及游戏列入无形文化遗产范畴,仍然没有展开评定工作;1997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明确提出了人类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的概念范畴,直到2001年5月18日,联合国公布了世界首批“人类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杰作”,并把它们列入“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名录”,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诞生比有形遗产的评价整整晚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在认识这种遗产过程中,“非遗”的概念也几经变更。比如先是叫“人类口述和无形文化遗产”后来又经历了“口传与非物质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等概念的变迁。

(二)从现象到心灵的文化拓植

有形文化遗产(如文物、建筑群、遗址)是人类创造的可以感知的物化遗产,它们在历史上被建立起来,完成其历史功能后又以有形的样貌留存在世界各地。如,长城、布达拉宫就是这样的遗产。它们会很容易被辨认而且借助现代修复手段得以保存。所以它们首先进入“遗产”的视野并被优先评定。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却明显具有评定遗产时的不确定性,它的评定要比有形遗产复杂得多。一首唱了好几辈的歌算不算遗产?一个不再用得着的祖传的手艺算不算遗产?如果算遗产,谁来保护它们,怎样保护它们?国际评定为此延宕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其实这类遗产跟人的表情达意、日常生活、行事风格休戚相关。正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出的那样:“对于许多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本民族基本的识别标志,是维系社区生存的生命线,是民族发展的源泉”。认识文字化、形体化的有形遗产比较便利,但是认识口头化、无形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非得结合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价值观念、文化立场等心灵层面的东西才行。所以从有形文化遗产到无形文化遗产的认识,是人类必须经历的过程,联合国为之付出了近30年的代价。这进一步说明,无形的心灵比有形的文化遗存更持久,更不确定。一个社会群体虽然可以借助有形文化认识另一个社会群体,但那是肤浅的和表象化的,只有非物质文化遗产更能够走进心灵。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误读,往往来自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当西方世界遭遇东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时候,这些东方的“心灵之作”自然成为他们理解东方的一个便捷入口。在东方主义的学术视野中,充满了西方对东方的误解、诋毁、诬蔑和丑化。例如中医诊疗手段之一的刮痧就被西方人认为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巫术式的虐待。

(三)国际认同的视线转移

西方世界对东方世界的最初了解大概还是东方那些可以进入视线的世界有形文化遗产。这些有形遗产成为与旧时西方并列的政治营垒。把那些来自东方的传统政治文化遗留物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展现于世人面前,使东方的想像在一种日薄西山的逝去繁荣中构建出来。符合“国际”评价标准,相当于让东方顺服西方。遗产的国际保护更像是一种西方的恩赐。因为联合国用来出资保护的遗产费用多数是由这些西方强国富国提供的。然而西方对东方的后殖民式的征服不仅表现在对“有形的东方”成为被观赏被把玩的对象,也表现在西方试图对东方价值观念、衣食起居、生活信念的全盘西化,使全球化和现代化成为西方化的堂而皇之的代名词。因此由西方引导的世遗评定由有形遗产转向无形遗产便成为必然之事。

(四)温柔的陷阱:“非遗”评定中的西方文化战略

2000年6月1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总部召开首次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评委会议,正式发起设立《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项目。参加会议的首届评委有9名,分别来自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西班牙、立陶宛、美国、加纳、瓦努阿图、韩国、玻利维亚和乌兹别克斯坦。表面上看,真正的西方国家评委只有西班牙和美国,为了保护文化风俗的多样性,被进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国家绝大多数是游离于“普遍主义”之外边缘文化。但是评价是在西方(法国)操作的。联合国最初的评价标准也是来自西方的。假联合国之名而推行一种西式的价值观念和评价标准。这不能不想到“非遗”评定从一开始就沿着西方的思路走,沿着后殖民主义打着保护东方而暗使其听命、就范的路径往前走。

三、问题多多的“非遗”评价

(一)评定“非遗”: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化尴尬

各个国家在进入工业化和城市化社会后,民族化、个性化正被世界化、共性化潮流日益吞噬。各个国家都已经意识到本土文化危机,于是他们纷纷出台相应政策以杜绝传统文化迅速流失的危险,各个国家这样做初衷也没有什么问题,即都是在为人类承担共同的责任,因为世界遗产保护不仅是一个国家的事,也是人类共同承担的国际义务。也就是说,自己的遗产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关头,非得借助国际力量而不能自保。我们在很多情况下申报“非遗”,不仅是为了从联合国获得一份“国际尊容”,而最终目的是获得一笔可观的“国际资助”(世界遗产基金),表达了自己对文化消失的无可奈何与保护上的无能为力。这种资助从根本上来说只是弱国伸手向强国寻求援助,等于在说本国已经无能力保护这些文化遗产,而要提出被援助的请求。就是当我们很高兴地说我们的什么什么项目已经被纳入联合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范围,或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申遗”获得了成功的时候,也等于是说这个文化遗产在本土已经没有能力让它存活下来了,号称比京剧更高雅的昆剧受到了这个国际公约保护后,等于告诉人们昆剧的本土资助力量一点都不具备,就像难民得到联合国援助那样,偌大一个国家无能力资助一个被称为民族文化精粹的东西,这个国家一定会在联合国中强大不起来的。

(二)评定“非遗”的国际/国内政治较量

评定“非遗”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可笑的现象,就是参评方争先恐后、赶着趟儿、比着劲地争取在遗产方面的国际份额。以为获得“非遗”称号就是获得自己在国际上的一份荣耀。许多国家都把申报“非遗”作为提升本国国际地位的敲门砖。韩国非常积极地申报,甚至把中国传去的端午节、中医都视为本国遗产向联合国申报。他们这样的做法激怒了不少中国民众。我国申报世界“非遗”成功的只有昆曲和古琴两项。为了加强各级政府对“非遗”的重视,我国出台了非遗保护的国家政策,2003年正式启动“中国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程”。但是,一些地方政府因利益驱动,不顾及可能对历史文化价值的破坏,去“开发”某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于是,周庄古镇的过于商业化,丽江古城的纳西族文化不仅商业化而且表演化。可以说,许多地方政府关注“申遗”并非为了保护。著名民俗学家乌丙安先生在接受《瞭望新闻周刊》采访时说,“浮躁期来了……现在各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就像打擂台一样”。2006年6月2日,国务院公布了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共518项。为了挤人首批名录,许多政府官员动用起“潜规则”,乌丙安评价说:“因为它能带来利益”。因为利益驱动对“非遗”的过度开发,导致了遗产的加速度破坏。

(三)从国际认同到国家认同:官与民的剥离

现在有一种说法,遗产本来还在民间,但官方一介入,遗产就不成为民间遗产而成为官方政治资本。去年春节我去福建连城做田野,老百姓游大龙的前方灯笼上写的是“计划生育好”“只生一个好”“建设和谐社会”。如果把民间的游大龙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这种明显带有政治宣传和官方意志的做法,一定会降低其民俗、民间价值。因为这里的民间,是被官方扭曲的民间。

(四)评定“非遗”中的后殖民主义:无法摆脱的东方想象

联合国总部设在美国,美国的意识形态多数情况下都是强加联合国的。东方主义最有影响巴勒斯坦裔学者萨义德所以被看好,也与他的美国籍身份有关。西方人启用他们理解的文化遗产指向世界各个民族的文化遗产,不可能不会对非西方的世界遗产的评价带有西方的文化偏见。

四、是谁的东方和谁是东方

(一)是谁的东方:西人眼中的东方主义与文化霸权

进入西方视野的东方“非遗”,是西方的东方主义想像的重要对象物。保护的目的就是保护到只能如此,以此满足他们对东方的蔑视与夸张。“东方”和“西方”其实是政治营垒的概念建构,“是人为的制造”(萨义德《东方主义》)。从地理学上讲,每一处相对别处都可能是东方或者西方。比如,中国、日本在美国的西方,如果以美国为地理标志,中国应为它的西方才对。可是美国把中国看成东方,而把日本叫做西方。(如西方七国集团就包括日本)。由西方来提东方主义,其实是一种政治陷阱。西方人故意将世界分做东、西方两大阵营,人为夸大其间差异、误会、隔阂。人为地把西方(欧美)置于进步的时间点上,而把东方置于后进的时间点上。西方到底能代表什么?代表国际还是代表全球化?东方的“非遗”走向国际或世界,这国际或世界是谁眼中的国际或世界?它究竞有没有被强势的声音所遮蔽?王南溟先生在《东南早报》上发文指出,西方中心主义理论容易与殖民主义联系在一起,所以从理论上一直受到批判,但反西方中心主义的相对主义理论容易与后殖民联系在一起,这一点却很少被人所认识。普遍主义用西方的一个标准来衡量所有的种族,当然为其他种族所不容,而相对主义规定非西方的种族要保留它的异国情调,反过来证明西方中心主义的先进性,其结果更是一种霸权。这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西方的“双重标准”,即对西方本国他们用的是普遍主义标准,而对西方之外的国家,比如中国,他们用了西方的“东方学”标准,这种标准限制“东方”只能是“东方”而不能像西方,如果有一点像西方,或者可能会超过西方,那么他们就会去指责性地说,这不是你们“东方”要做的事。从这点来说,联合国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国际公约从它一开始就很容易误入到这种后殖民的情境中去,哪怕它的出发点要避免这种后殖民。

(二)谁是东方:“非遗”评价中文化买办与文化自觉

东方不应该由西方来界定,东方就是我们自己。“非遗”评定中的向西方讨好的做法完全要摈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进人到真正的文化自觉。

(三)评价“非遗”:我们在迎合谁?

从《世界遗产公约》看,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初衷似乎是教导和告诫各国各族在全球化和经济一体化面前,注意保持自己的传统和文化多样性。可是评定标准却不是国际性而非多样性,这使得很多“非遗”因为无法符合这些苛刻的国际标准而被挡在“世遗”之外。为了融入这些国际性的申报条件和要求,申报国也纷纷制作属于“非遗”的标准和规范,许多“非遗”因为不具备准入的基本条件而自生自灭。这种一味跟“国际”走,希望更快跻身世界行列的愿望掩盖了遗产的自我保护和生活保护的目的。我们一哄而上争相申报“世遗”,误以为本土的东西只要获得联合国那个“国际”的认同,就是改革开放的成功,就是我们的文化被世界接纳的依据。某某非物质文化遗产一进入联合国保护的范围,这个东西好像就身价百倍,而且每次“申遗”的成功都变成了悠久的文明和文化传统打的一个大胜仗似的。认同西方的后殖民已经是边缘国的普遍现状,当一个种族只能用这种奇风异俗而得到西方肯定并作为其唯一出路的时候,就会导致边缘国的自我殖民化,那么对一个种族来说,越要用所谓的种族风俗去证明他的存在,其实也就越没有该种族的主体性建构,这种风俗只能让这个种族更边缘化,最后被作为旅游文化国。

(四)从说法到活法的全盘西化

来自西方的英语早已成为世界最为强势的语言。在这种语言面前,我们长期显示着对母语的心理自卑。非英语各国申报世界遗产的所有文本,都必须用英文书写,评委最好是直接进入英语的人。以民族语言为母语的参评方一旦获得世遗的国际入场券,英文文字介绍是少不了的。这是说法。而活法,就是意指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非物质文化常常作为遗产而直接作用于我们自身。今天,所有的民族都共同面对后现代的消费社会,大众文化和网络文化的兴起,使个性消失在共性之中。这共性就是被时尚、流行、大众、通俗、西化全面笼罩的共性。现在走到哪里,都会冒出一堆“博客”,走到哪里都会遭遇超级女声的“粉丝”。民族地区不也这样吗?去年夏天我去了西藏,那里的人们的话题和内地吃惊的相似。可见,文化偶像主义已经无孔不入地使民族文化的承负者,都面临着民族话语空间的丢失。

五、抛弃“非遗”评定中的东方主义包袱

(一)质疑“非遗”评定中的“国际”(西方)标准

“非遗”评定中的“国际”标准仔细分析就是一种体现西方文化策略的评价标准。我们总是以为国际评价因为考虑到各方利益,一定会显示公平和公正。然而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国际评价一定会考虑到这么几个原则:(1)国家贫穷的确无力保护,(2)政治和文化常常被边缘化的弱国和穷国,(3)“非遗”一定是建立在“人权”之上的遗产,那些误认为是对人身侵害的“非遗”不受保护,而这个人权的定义是西方设定的。所以评定“非遗”时我们应该反思是否有被西方牵着鼻子走的嫌疑,同时,我们也有理由质疑东方生活智慧的格式化及其升级的可能性。

(一)博物馆化、碎片化、展演化:利益争夺战中的遗产加速消亡

目前我国的“非遗”申报都是与利益挂钩。一旦申报成功,这些遗产就被定为旅游业的重要看点。而旅游行当仅仅是将遗产作为摇钱树一对待,把“非遗”功利化、廉价化、随意化。为了达到牟利目的而极不负责任地把文化资源破坏掉。国务院研究室社会发展司的林秋朔写给中央领导的一篇研究报告中说:“旅游市场对民间艺术遗产庸俗化的廉价开发,对社会造成文化误导和原生态破坏“(林秋朔:2004-5)剪纸、皮影、摊仪表演之类的非物质文化,是传统流传下来的活在民间的文化传统,可是我们一些地方把它们从日常生活中剥离出来,在发展地方经济的呼声中,把非物质文化搞成一种纯粹的展示,把活态的文化变成死寂的文化,把非物质文化与物质文化等闲视之,这样做的结果,只能导致非物质遗产的迅速消亡。中山大学的康保成先生介绍说,江西流坑村,把用来祈祷、祭祀的摊戏搬上舞台,还有省里的播音员前来报幕,“那感觉真是怪怪的”。本在田间地头表演的环县道情皮影业余班组在当地政府策划下居然计划修建一个大剧场,并由此向文化部申请拨款。“非遗”申报成了一种生财之道,这种保护“实际上是等于把原生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撕成碎片”“是在打着保护的旗子进行最后一次彻底的文化破坏”(乌丙安语)。

(三)“和而不同”:抛弃西方模式太阳照常升起

要缩小东西方的认同差距,消除其间文化的不平等观念,一个重要的作为就是对长期以来西方人沽沽自喜的东方主义进行批判。我们才可能真正走出西方人眼中的东方主义阴影。不要以为西方人提到东方主义就是对东方的向往,其中廉价的关照和施舍,恶意的贬低和攻击,都隐藏在他们不怀好意的东方主义立场上。所以在对东方主义进行批评,就是为东西方的真正理解与合作寻找对话基础。我这样说也并非是要盲目锁国不与西方对话,从而鼓励地把自己置身于世界格局之外。而是说,不论有没有“国际”评价,我们一定要以东方民族自己的智慧和标准参与到“非遗”保护队伍中来。没有西方智力与金钱,我们保护依旧进行。不能跻身于世界“非遗”行列,我们自己也需要有自己的“非遗”评价体系。去年公布的518项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一大成果。

六、合理的“非遗”评价:给东方与民间松绑

(一)谁应该是“非遗”评定中的利益获得者

利益获得者当然是国家和人民。但这个利益不完全是金钱,而且是国家与人民的文化地位、享受文化的权利与尊严。因此,现代的爱国主义,包括了对非遗的热爱与珍视。这也成为“非遗”评价的出发点和归结点,即“非遗”的评价不是加速遗产的死寂化和博物馆化,而是让东方和民间保持其本色与活力,东方和民间是评价的获益者,而非评价的牺牲品。如果评价能够使东方回到东方,使民间能够回到民间,“非遗”的评价就是可以接受的评价。

(二)谁来保护东方本体与民间尊严

保护东方本体与民间尊严当然是东方自己和民间自己。而自己又居于整个世界的大格局中,不可能实现不借助他人力量的自保护。指望西方,只能把自己推到后殖民主义的尴尬台阶上。中国政府借助国际力量积极申报“世遗”,确立“国遗”的动机并没有错。问题是评价不能成为“要钱”行为和面子工程,而是应该一切为了被评价者的文化传统和文化主体。

(三)文化多边主义:东方/西方,官方/民间

“东/西”、“官/民”都是基于学术评价的两极,其间界限并不分明,而普适价值却可以使双方得以沟通,各执一端可能造成狭隘的民族主义和文化单边论,但是世界遗产是生活在不同地域、具有不同文化传统的人们共同创造的。也就是说非遗评价应该奉行文化多边主义。维柯早在其《新科学》中早有论断:人类借助不同的表达方式表达了共同的本性。今天,评价“非遗”的目的就是要打破从一己之见出发评价乃至保护“他者”的文化,因此我国参与到“非遗”国际评价的官方或民间行为,都应该对可能出现的东方主义陷阱保持警惕。只有这样的“非遗”评价,才是可以接受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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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7-03-26
作者简介:夏敏(1964- ),男,汉族,浙江苍南人,集美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集美大学民间文学与艺术遗产研究所所长,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民间文化。(集美大学文学院 福建厦门 361021)

(责编: 张素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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