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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马古道

李旭 发布时间:2018-02-07 11:13:00来源: 中国西藏

要是时光倒转仅仅十几年,在我还没有将自己的脚步踏上茶马古道之前,我绝不会相信那条路上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和那么深厚的文化内涵。那里面充满着太多难以置信、难以想象的际遇。对很多人来说,就从未听说过什么茶马古道,它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即使在交通相对发达的今天,由横断山脉东侧的云南和四川进入世界屋脊,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赶马人一离家就要走上大半年时间。

然而茶马古道的确存在过,从遥远的、开放的唐代,直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滇藏、川藏公路修通。至今,在短途区域里,它仍在通行。在半个多世纪前轰轰烈烈的抗日战争中,尤其在1942年缅甸陷入日本侵略军的魔爪,中国当时唯一的一条国际交通道路滇缅公路被截断,从云南丽江、西康康定经西藏再转道至印度的茶马古道,顿时成为抗日战争中后期大西南后方主要的国际商业通道,一时间沿途商号林立,马帮云集,其繁忙景象令人惊讶不已。

那无疑是一场持续了上千年的伟大冒险。成群结队的马帮前赴后继地行进在茫无涯际的大草甸上,清脆的骡铃在肃穆冷峻的雪峰间回荡,我还能从马帮们在河谷林间烧起的炊烟里嗅到酥油茶的浓香味儿,我更能从中感悟到人类为了生存所能激发出的无畏勇气,所能付出的难以想象的努力,和世世代代都能够激动人心的精神。正是这勇气、力量和精神使得人类生活有了价值和意义。

只有实地亲身走过这条道路,才能领略茶马古道的壮丽险峻和在世界屋脊上行走所包含的意义,才能真正感受到当年走过这条道路的马帮们所经受的艰难困苦,才能体悟沿途神奇丰富、厚重古朴的文化。对我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走那条路成了我认识人生道路以及人生意义的重要方式。

古道苍茫

每次打开地图,我的视线立即会被亚洲大陆中部的奇异地貌所吸引。这里高山群峙,大江汇集,呈南北纵向,这就是著名的横断山脉。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横断山脉的险山恶水之间,在滇、藏、川“大三角”地带的高山峡谷、原野丛林之中,绵延盘旋着一条神秘古道。

踏上古道,古道石板上嵌有的二寸多深的马蹄印历历在目,欲说风尘;道旁的嘛呢堆上刻画着各种神佛像和宗教箴言,几经沧桑;深山的洞穴中,陡岩下,时时可见森森白骨;许多岩洞、道旁被火烟熏得黝黑的巨石在倾述着无数代马帮风餐露宿、如歌如泣的传奇经历;上了年岁的老人喝着酥油茶,用苍凉的声音向人们讲述着千百年来茶叶入藏的故事……

这,就是世界上地势最高最险峻也最遥远的文化传播古道之一——茶马古道。

中华民族拥有一个地理上自成格局的生存空间,要发展,要交流,就必须打破地理环境的拘束。“茶马古道”作为大西南地区自古以来联接地域文化,打通对外交流途径的道路,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大致说来,茶马古道的主要线路有这么两条:一是从云南的普洱茶原产地(今西双版纳、思茅等地)出发经大理、丽江、中甸、奔子栏、德钦到西藏的左贡、邦达、然乌、察隅或昌都、洛隆、边坝、嘉黎、工布江达、拉萨,再经由江孜、亚东分别到缅甸、尼泊尔、印度;一条是从四川的雅安出发,经泸定、康定、理塘、巴塘、昌都,与上述线路重合,到拉萨,再到尼泊尔、印度。在两条主线沿途,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支线蛛网般密布在这一地带的各个角落,将滇、藏、川“大三角”区域息息相关地联络在一起。

在过去,这些道路无一例外全靠马帮、牦牛帮连接起来。就是这千千万万马帮、牦牛帮抛家别子,风餐露宿,常常逾年不归的来来往往,踏出了一条山道,终于“流淌”成各地间相互沟通的“生命”大动脉,成为大西南地区的联系纽带,成为中国与外面世界沟通的又一条通道。那些马帮集中驻足停留,进行商品集散的驿站,往往就成了后来的城镇。古道上经济物资的大量交流,必然带来相应的其它文化的传播和相互影响,更由于行进在茶马古道上的“马帮”这种极特殊的“载体”,使得茶马古道逐渐形成了联系沿途各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的纽带。

由于数千年的岁月积淀了无与伦比的文化宝藏,它期待着人们去探索那无尽的奥秘。

喝上一壶酥油茶,抓上几索糌粑就是赶马人的一顿饭。

茶叶入藏

云南是公认的“茶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是最早饮用茶并培植茶树的地方。川茶也有着悠久的历史和远扬的名声。大叶子普洱茶早在唐天宝年间就在澜沧江两岸大量种植,其味苦中回甜,在当时就闻名于世。宋代在云南、四川就已有“茶马互市”市场。

而茶水是藏族人民离不开的主要饮料。随着生息于雅鲁藏布江流域的古代藏族逐渐兴起,向东发展的一支到达喜马拉雅山南麓、四川西部和云南西北部,据藏族典籍载,他们在唐代已经获得许多中华内地的名茶。茶叶一经传入西藏,它所具有的助消化、解油腻的特殊功能,顿使它成为肉食乳饮的藏民的生活必需品,上至王公贵人,下至庶民百姓,饮茶成风,嗜茶成性,纷纷竟相争求。于是,系两地之间的茶马古道应运而生。

近现代茶马古道兴盛的早期,大约在1930年代以前,云南的地主兼商人组成马帮,每年形成几千匹骡马的运力,将茶叶贩运到西康和西藏。四川的商人则雇佣大量廉价的背夫,把数量更巨的川茶背运到当时的西康首府康定,再由马帮和牦牛帮转运至西藏各地。

就是这些看似普普通通的茶叶,造就了一条道路,塑造了这条路上丰富多彩的文化。

响亮的马帮

马帮拉成一条直线逶迤盘桓在山路上,挂在骡马脖颈上的铜铃随着骡马的迈步而有节奏地叮当作响,宁静的山间回荡着清脆、悠远的铃声。马蹄铁踏在石头上的声响则沉闷而厚重。这铃声和马蹄的”得得”声几乎就是茶马古道的标识。世界上恐怕再没有别的商路像这样走的全是马帮。马帮们那种长期在野外风餐露宿的生存方式,赋予了他们浪漫而传奇的色彩。

在茶马古道上,专门从事大宗货物长途运输的马帮,骡马多者有数百匹,有的甚至多达数千头。在一些小范围区域之间,更有无数小马帮营建起蛛网般的运输线,将物资的运输交流几乎覆盖到每一个村寨。于是,马帮形成为有特定组织形式和营运管理制度的专业化运输集团。

一队马帮一般来说由“锅头”、赶马人和一定数量的骡马组成。“马锅头”即马帮首领的俗称,他既是经营者、赶马人的雇主,又大多是运输活动的直接参与者。行走于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大多属于家族式的马帮组织,骡马全为自家所有,而且就以自家的姓氏命名,头骡身上就插有自家的旗帜,人们望之即知道是某某家的马帮。赶马人一般一人负责七八匹骡马。在茶马古道上,人们习惯于将赶马人叫“马脚子”(藏语叫“腊督”)。每个马脚子都必须要具备全部赶马人应该具备的本事和能耐:要懂天时地利,会看天气变化,要会选路,还要会选宿营的地方,同时还要通各民族语言;要识骡马的性情;要会各种马帮生活的技能,诸如支帐做饭,砍柴生火,上驮下驮,钉掌修掌,找草喂料,乃至医人医畜。

就是这些马帮,千百年来贯穿起了茶马古道。

当年最能干的赶马人的地方——奔子栏

朝圣之路

藏区的民众常常成群结队来往于高原之间,朝拜沿途所有的神山圣地。藏民们把这种艰苦而又必须的行程叫做“敢朗觉”,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转经”。他们有的靠沿途乞食完成自己的宿愿,有的带些家乡的土特产,一路交换作为盘缠,回去时又买一些茶叶等带走。这无疑启发了生意人。于是,神圣与世俗在茶马古道上达成了默契。

茶马古道同时也是转经朝圣的道路,一些虔诚的艺术家们于过去漫长的时日中,在路边的岩石上、嘛尼堆上绘制和雕刻了无数的佛陀、菩萨和许多高僧的形象,还有一些神灵与动物的形象,如鱼、蛇、猫等等,当然也有一些神异物的形象,如海螺、日月星辰等等。那些或粗糙或精美的造像为古道那漫长的旅途增添了一份神圣和庄严,也为那遥远的地平线增添了几许神秘。有时候,它们甚至能让路人产生出超越于生死之上的痴迷,似乎那真是一条通往彼岸世界、通往宁静和谐的天国之路。

今天,在茶马古道上仍处处可见难以计数的嘛尼堆、转经房和大小寺庙,它们时刻在昭示着古道那沧桑的岁月和宗教的神秘与超凡。我们目睹前往圣城拉萨的虔诚的朝圣者,他们在崎岖蜿蜒的山道上艰难行进……,有的更将全身投匐在地,磕着等身长头前往心目中具有极神圣意义的地方,他们磕得四肢溃烂,面额流血,但眼睛的虹彩中却洋溢着宁和而确凿的信仰之光。

人类学大走廊

我多次循着马帮阵阵幽远的响铃,走过长达数千公里串连起无数山谷、平坝和村寨的茶马古道,它让人体味到一种中国西南部特有文化所具有的一种慑人心魄的内核:那从远古至今延续着的土著血脉文化,那包孕着那么多民族群体的文化,那凝重多彩的宗教文化,那么多丰富而复杂的“个体”文化及“混合”文化……那多彩而神奇的文化现象令我瞠目结舌。

许多专家学者对此有不少精彩论述。费孝通先生认为,滇、川、藏走廊蕴藏有十分丰富珍贵的古代文化遗存,应该花大力气去做。俄国汉学家罗烈赫也指出:“西藏麋集了许多族源不同的民族,“其”文化具有多元性和复杂性”。童恩正先生曾反复论证,中国的西南部,特别是西藏及其邻近地区,很可能是从猿到人进化的摇篮。

从新石器时代早期开始,滇、藏、川大三角地区的文化就已经相互联系,并接受了来自黄河流域古文明的深刻熏陶,从而成为中华民族古文化在西南边疆发展的一支。与此同时,由于地缘的关系,它又感受到了来自西亚,南亚,东南亚诸地文化的影响,同时它也将自己的优秀文化因素通过山间谷道流传到远方。

茶马古道正是这样一条不同部族集团及文化大板块之间文化交流的主渠道。研究这条古道及它所产生的广泛影响,将有助于我们对亚洲古文明形成过程的进一步认识,也有助于我们对西藏地区与祖国大家庭关系的认识。

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这一区域地形极为特殊,气候、物产也因之相差甚异,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如何使自己的文化适应复杂的自然条件,狩猎、采集、农业、畜牧业如何在不同的生态环境中发生发展,与此相适应的艺术、宗教、风俗习惯、意识形态等等又带有什么样的特点,这些都是急待探索的问题。许多谜底可能就在茶马古道上。

显然,茶马古道沿途是多民族大交流、是不同民族文化大融合大贯通的传送带。它就像一条流动的血脉,联接起了沿途的各个民族,使他们成为祖国民族大家庭的一员。地理生态环境总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民族及文化集团的格局,而茶马古道延伸在纵占十多个纬度,横跨二十多个经度上,众多的民族分布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上,再加上河流的切割,山脉的纵横交错以及气候的垂直分布,构成世界最奇特的地形地貌,因而形成独具一格的地理单元,大大地塑造了不同民族独特的民族文化。其后,这些民族文化又因为茶马古道的贯通,相互包容,相互影响,最终作为中华文明中的一个个“亮点”而被吸收了。也就是说,这一区域自然形成的生态格局,给了各民族及文明文化制约与丰润的机会,而茶马古道的网状贯通,又使这种种文明文化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相互交融,使得一地区成了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的熔炉和杂烩火锅。

 

壮丽的大自然

茶马古道不仅拥有亚热带的莽莽丛林和美如仙境的湖泊、变幻无穷的云海和超逸飘缈的山岚,更横跨汹涌咆哮、姿态万千的澜沧江、金沙江、怒江、岷江、雅砻江、雅鲁藏布江等世界著名的大江大川,经过气势恢宏、惊心动魄的虎跳峡,神秘莫测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和无数雪岭冰峰,最后转上我们这个星球上最高的地方。

由横断山脉向西一路过去,要翻过无数座海拔四五千米以上的大山丫口,那里有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苍茫和旷世的沉寂。那种苍凉的美、严酷的美轻易就把人带入史前时代。难以想象它们亿万年前还是孕育了地球生命的大海的海底。

雪山之间挟着的是一大片一大片茫茫原野,随着无垠的原野在眼前展开,地平线越来越远。原野上常常有溪流像一条条被风扬起的飘带从它中间流过。盛夏时节,原野上开满了黄色、紫色、白色,以及其它五颜六色的鲜花,大地仿佛铺上了花毯,镶上了全世界的宝石。鲜花的芳香使人心旷神怡。秋天,高大挺拔的杨树如同挂满了闪烁的金片,每一片树叶都跳动着一个太阳,脚下的草原金黄金黄,满鼻子都是草籽浓郁的熟香味儿。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在茶马古道沿途,有着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壮丽最动人的水。夏季的雨水汪洋恣肆,冬季的雪水清碧如玉。不管是雨水还是雪水,它们从无数大山上奔泄而下,那水流漫漫涣涣,迅速汇聚成溪流,又很快流淌到无数的大江和河流中,有的则聚集为美伦美奂的高山湖泊。如果说山脉架起了西藏的骨骼,那这些江河就是西藏的血脉,它们奔涌流动,为高原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为高原带来了蓬勃的生机。

只要走过茶马古道,你就可能拥有这一切。

现在,这条也许是世界上最为艰险,也最为壮丽的道路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们的浓厚兴趣。虽然滇藏、川藏公路早已取代了过去蜿蜒伸展在大山、河谷及连接起一座座村寨的茶马古道,但江山依旧、古风犹存,我们还能真实而有血有肉地寻觅到那一段历史和那一种生活。那里面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人们记取。

(责编: 李元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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