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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益民:我与《一路格桑花》
发布时间: 2010-08-02 08:27:00 来源: 中国西藏网周末假日版   党益民
 
 

  “八一”前夕,根据我的长篇小说《一路格桑花》改编的20集同名电视剧,在中央电视台一套黄金时段播出,我很欣慰。我终于可以告慰那些牺牲在西藏的战友们了。我想对他们说:祖国没有忘记你们,人民没有忘记你们!

  我不是职业作家,写作是我的业余爱好,是我灵魂栖息的一种方式。我的灵魂还有一种栖息方式,那就是去西藏。西藏是我的天堂,是我灵魂栖息的地方。

  天堂的路有几条?天堂的路有多远?只有虔诚的信徒知道。

  一条路的终点,是另一条路的起点。我曾经40多次走进西藏。进出西藏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有些路走过许多次,但每一次都能有新发现、新感悟;有些路我只走过一次,那也会令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最让我难忘的是青藏线、川藏线和新藏线。当兵之初,我就在唐古拉山下修筑青藏公路;川藏线和新藏线我也走过很多次。在西藏,我经历过多次生死劫难。一个17岁的新兵,从运兵车上跳下来,脚刚落在高原的冻土地上就晕倒了,再也没有醒来;一个年轻的排长在“老虎口”施工,我刚刚拍摄完他打风钻的镜头,离开不到几十米,突然发生了大塌方,他没来及喊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一个和我一起从陕西老家入伍走上高原的战友,早上还和我高高兴兴开玩笑,中午他就连同他的车一起掉进了汹涌的帕龙藏布江。年轻的他,最后只在西藏的冰峰雪谷间留下了两座衣冠冢,和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

  他们走了,我还活着。我想念他们,想念西藏,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西藏。每走一次西藏,我的灵魂就会得到一次透彻的洗涤和净化。通往西藏的高原路上,每一公里都有一个筑路兵年轻而崇高的灵魂,每一个脚印都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我时常按捺不住自己,有一种再次行走西藏和向人诉说的欲望。

  我写书,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我那些死去的和现在仍然生活战斗在雪域高原的战友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我和我的战友们一起写成的。我用手中的笔,他们用青春、热血和生命。

  从1983年起,我就不断地进藏,几乎每年都要去一两次,最多的一年去了5次。到现在为止,我至少去过四十多次西藏。进藏的每条公路都有我的战友的身影。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在用生命维护着生命之路的畅通。在西藏,我体会最深的是:死去的容易和活着的艰难。内地都市里的人生活在喧嚣和各种欲望之中,而我的战友们在生命禁区不敢有什么奢望,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完成好党和人民赋予他们的任务,尽好一个军人应尽的职责,然后,活着回到亲人们的身旁。

  走在纯净的西藏,走在拥有纯净灵魂的战友们中间,我会忘却一切功名利禄,我会忘却自己,我的灵魂会一次次得到净化。回到内地时间久了,灵魂不知不觉又会蒙上世俗的尘埃,这个时候,我意识到又该上西藏了,我的灵魂又该经受一次洗礼了……

  在西藏行走的次数多了,忍不住就想写点东西。6年前,我已经写了3部长篇小说和1部散文集,但似乎都没有把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完全表达出来。于是就再写,便有了这部《一路格桑花》。这部书起笔于2003年5月,那时我的长篇小说《喧嚣荒塬》刚刚出版,精神亢奋,接着想一气呵成完成这部作品。但是,写了6万字就写不下去了。我发现走进了自己固有的模式,我不愿一本书与另一本书相同,更重要的是,它没有准确地表达出我的思想。于是就停了下来。后来干脆一敲键盘,全部删除了。这一放就是一年半。直到2004年1月,我偶尔悟到了两句话:我爱的花儿在高原,它的美丽很少有人看见;我爱的人儿在高原,他的笑容没有被污染。我的心灵为之一震,这不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吗?我一下子抓住了这部书的灵魂。书的基本框架也马上有了:用几个都市女人的视觉去再现西藏筑路军人的工作和生存状态以及他们的精神世界,用内地的喧嚣与高原的宁静、都市文明与雪域文化的强烈碰撞,个人情感与神圣职责、家庭冷暖与国家利益的交织抉择,演绎西藏筑路军人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

  春节长假期间,我足不出户,闭门写作,用了22天时间,一气呵成写出了18万字的初稿。“五一”7天长假,我作了一次润色与修改,便交给了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张鹰博士。

  格桑花生长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山上,又称娑萝,她的故乡是西藏、青海、川西、滇西北那无边的雪山草原,被藏族乡亲视为象征着爱与吉祥的圣洁之花,也是西藏首府拉萨的市花。她喜爱高原的阳光,也耐得住雪域寂寞与风寒。她美丽而不娇艳,柔弱又不失挺拔。格桑在藏语里就是幸福的意思,所以也叫幸福花。这不正是我们高原官兵的筑路精神吗?

  格桑花,一种不屈生命的象征,一种崇高精神的象征!

  《一路格桑花》是我酝酿时间最长、写作时间最短的一部书。我对里面所写的内容太熟悉了,里面的许多人物和故事都有生活原型,有的事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有的人物是我非常熟悉的战友。书中的王力,真名叫王立波,他是汽车驾驶员,跟我同年入伍。他死过三次,有两座坟墓。一次是煤气中毒,昏死了三天才被救活;一次是拉运施工物质,被大雪困在了上山,吃草根喝雪水,坚持了五天五夜,最后昏死过去,被战友救出了后,在卫生队躺了半个月。最后一次他再也没有活过来。那天早上我结束采访,准备离开他们支队,他到车前为我送行。几个小时后,他去执行运输任务,车子掉进了江里,他和另外两个战友一起牺牲了。十几天后战友们才在下游找到半具尸体,以为是他,就掩埋了。可是第二年春天,战友们在下游几十公里的地方又找到了半具尸体残骸,有人认出上面裹着的毛衣碎片是他的,这才确认是他,又掩埋了一次。所以,他拥有两座坟墓。但是他的爱人怎么也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一直盼望他某一天能突然回来。爱人苦苦等了他10年……

  书里还有一个人物,冯小莉的哥哥冯伟,他的真名叫黎卫方。一次我去工地采访,他在“老虎口”打风钻,我用摄像机拍下了他施工的镜头,半个小时后,发生了大塌方,他倒在血泊中。这个镜头成了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的形象,可惜当时他戴着口罩,满面尘土,镜头里看不清他的面目。我们把他送到县医院抢救。医院条件很简陋,当时又没电,我们举着蜡烛为一位援藏医生照亮。我看见血不停地从他的口鼻涌出来,渗透了褥子,流到床下的一个脸盆里。他没有被抢救过来。开追悼会时我们给他穿鞋,他的腿脚肿得很粗,怎么也穿不上去。总不能让战友光着脚上路啊!我们只好把鞋剪开,勉强给他穿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还有一位干部,跟我很熟,他悄悄告诉我,别人都盼着见到自己的妻子,他却害怕见到妻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一次施工中他的下身受了伤,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也不是一点不行,但每次都非常痛苦。但他又不愿告诉妻子,一个人在假期里偷偷治疗,结果妻子误解了他,非要跟他离婚……

  写作过程中,我时常忍不住泪流满面,只好停下来,洗把脸再接着写。

  我们部队的官兵太苦了,但他们“身在苦中不知苦”,常年默默无闻地履行自己的使命,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年华。我的战友们就像格桑花一样,悄悄地开放在西藏的荒芜的大山里,开放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战友们守护着通往天堂的道路,格桑花陪伴着牺牲了的战友们的英灵。

  我将书稿交出去几天后,张鹰博士来电话说,不用修改,马上出版。我放心了,开始做下一件事情:再一次离开北京,走上西藏。

  这次进藏,我从新疆叶城沿新藏线而上,翻越十多个冰达坂,穿越了阿里无人区,到达拉萨后又沿川藏线一路而下,经过许多塌方、雪崩、泥石流区域,一直走到四川成都,历时40多天。一路上,我多次遇险,有时甚至感觉走到了死亡的边缘,触摸到了死神的额头。这是我对生命的又一次挑战,也是对自己毅力的一次考验。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活着回来了,尽管回到北京后就病倒,一病一个多月。但我没有倒在西藏,没有倒在采访途中。

  一路上,我多次被我的战友们打动。沿途的每一个中队我都住过一两天,我采访了许多官兵,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素材。

  那次出发前,我买了5份人身意外险,悄悄放在家里的书架上。如果我在西藏遇到了什么不测,真的回不来了,我的妻儿可以用这笔保险金维持生计。后来妻子发现了那些保险单,伤心地哭了,说:你干嘛非要去西藏?我说,我爱那片土地,爱那里的战友,他们常年生活在那里,我只是走一趟又有什么可怕?

  后来,我将那次经历和多次进藏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部长篇报告文学《用胸膛行走西藏》。再后来,这本书获得了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在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我说:“通往西藏的路,我走了二十多年;通往领奖台的这短短几十米的‘星光大道’,我也走了二十多年。鲁迅文学奖,是每一位作家的梦想。今天,我终于如愿了。但文学的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西藏的路我更要继续走下去。鲁迅是一种精神,西藏也是一种精神。鲁迅让人的灵魂觉醒,西藏让人的灵魂净化。感谢西藏给了我灵魂一个栖息的地方,感谢我长眠在西藏和现在仍然战斗在施工一线的战友们,是他们,给了我写作的源泉、勇气和力量!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我和我的战友们一起写的,我用手中的笔,他们用青春、热血和生命。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走在西藏的路上,你时常会遇到朝圣的信徒。他们从遥远的地方磕着等身头,一步一步,一直磕到圣地拉萨。他们是用胸膛行走西藏的人。我也是在用胸膛行走西藏的人。不同的是,他们朝圣的是神灵,而我朝圣的是我的战友们平凡而崇高的灵魂。

  在电视剧播出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想起牺牲了的战友和现在仍然战斗在西藏的战友。如果没有武警交通部队辉煌的历史,没有那些牺牲在西藏、退伍悄然离开西藏、现在仍然默默战斗在西藏的战友们,肯定不会有《一路格桑花》。谢谢你们,亲爱的战友们!

  在三年前的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晚会上,主持人刘芳菲采访我时,我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和朝圣者一样,是用胸膛行走西藏的人。不同的是,他们朝拜的是神灵,而我朝拜的是长眠在雪山下的我的战友们平凡而伟大的灵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我和我的战友们一起写的,我用手中的笔,他们用的是青春、鲜血和生命。所以,这个奖不是颁给我一个人的,而是颁给我英雄的武警交通部队的,颁给我那些长眠在西藏和现在仍然战斗在西藏的战友们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才是共和国的功臣!”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感谢西藏给了我一个灵魂栖息的地方!感谢战友们给了我写作的源泉、智慧和力量!

  7月19日晚,20集电视剧《一路格桑花》在央视一套黄金档首播,我的手机几乎被战友们打爆了。有来自西藏施工一线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其中还有许多已经转业退伍很多年的战友,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找到我的手机号码,向我表示祝贺。

  川藏线上的一个教导员打来电话说,他们那里停电,大队每天专门发两个小时的电,让战士们晚上看电视,看到动情处,许多战士都落泪了。但是他们心里却是高兴和自豪的,说《一路格桑花》是他们自己的电视剧,播出的日子,就是他们的节日。

  一个在西藏战斗了三十多年的团职转业干部,打来电话的时候,两集电视剧已经播完。他说他们七八个转业的战友,为庆祝《一路格桑花》播出,专门找了一个有电视的包厢,吃饭,喝酒,看电视。电话里,我听得出他已经喝醉,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党益民,好样的,你为交通部队争了光,你对得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说着说着,他竟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四五百条短信。尽管许多战友没有留名,但我还是一一回复了战友们。我要用真诚对待真诚的战友。等回复完短信,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一个老首长见到我说,有个身患绝症的战友,昨天晚上是躺在病床上看完了电视的,他没有我的手机号码,就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让他转告对我的谢意。这位战友在川藏线工作了十多年,最后副团转业到了地方。首长说,他当时在电话里很激动,声音哽咽,没说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有一位转业到北京的老战友,他以前是我的老领导,现在是一家传媒总公司的老总,为庆祝《一路格桑花》开播,他将我接到他们公司,说要好好招待我。他对我说,昨天晚上看完电视,你嫂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哭了。席间,我们谈的都是西藏和部队的生活。他讲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的细节:有个战友牺牲了,手臂僵硬,他背着他从山坡下往上走,每走一步,战友的手都打一下他的耳朵。说着,他的泪涌了出来。他突然站起来,对我说:“益民,我代表曾经在西藏战斗过的战友,向你敬一个军礼!”他流着泪,给我敬了一个军礼,我也还了他一个军礼。然后,我们相拥而涕。他的部属们很震惊,他们从来没有见老总流过泪……

  自从电视剧开播后,我每天都会收到战友们的电话和短信。

  这就是我的战友们!我应该感谢他们,他们却来感谢我。面对他们,我怎能不心怀感激,眼含热泪?我怎能轻易放下手中的笔?我命里注定要一辈子为我的战友们歌唱。

  我觉得,电视剧比小说更丰富,也更好看。感谢《一路格桑花》剧组主创人员,特别是总编剧、导演陈胜利!陈胜利是一位好导演,好大哥,为《一路格桑花》的二度创作付出了很大心血。去年七月,嫂子去拍摄现场探班,从高原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嫂子哭了,她说:“益民,你快来看看他,帮帮他吧,他快要不行了,血压已经两百多了……”可是当时我正带领部队在乌鲁木齐街头执勤,真的无法去拍摄现场……

  (《一路格桑花》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

  党益民,陕西富平人,诉讼法学研究生,武警大校。曾2次荣立二等功,11次荣立三等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出版长篇小说《喧嚣荒塬》、《一路格桑花》、《石羊里的西夏》、《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等6部,散文集《西藏,灵魂的栖息地》,长篇报告文学《用胸膛行走西藏》、《守望天山》。长篇小说《喧嚣荒塬》获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巴金文学院优秀作品奖;长篇小说《一路格桑花》入选新闻出版总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的“百部优秀图书”;长篇报告文学《用胸膛行走西藏》获第十届全军文艺新作品一等奖、第三届徐迟文学奖、第四届鲁迅文学奖。

(责编: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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