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雪豹相遇

T-
T+
评论 收藏打印
作者: 耿栋发布时间: 2017-09-11 01:51:53来源: 《西藏人文地理》

  

  在珠峰地区搜寻雪豹最大的困难有两个:

  第一,珠峰地区是目前地球上地质运动最发育的地区,平均每年增长4厘米,因此这里的山谷很窄很陡峭,是典型的V字形山谷;用“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来形容,一点不夸张,爬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从位点信息来看,一个直线距离4公里外的雪豹频繁出现的地方,要走过去,就要爬上一个陡坡,再下一个陡坡,再爬上一个更陡的坡,如此往复,实际用脚步丈量的距离可能就是15公里,一大早六点出发,等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第二,珠峰地区对雪豹的研究刚刚开始两年,到底在哪里能够遇到雪豹,并且能拍摄到,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信息。

  尽管有在青海三江源拍摄雪豹的经验,可西藏群山莽莽,乱石嶙峋,极目所至,除了远处几只岩羊一纵而过的身影,哪儿来的雪豹踪迹?

  但高手在民间!这次珠峰雪豹调查和拍摄的团队中,有一位神一般的朋友,在他的帮助下,我才有机会在珠峰地区拍摄到雪豹。

  这位朋友是在2015年7月进行的雪豹联合调查中认识的。这次调查由珠峰雪豹保护中心、珠穆朗玛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北京林业大学自然保护区学院野生动物研究所联合进行。在整个7月的雪豹调查中,我向中心、管理局、野生动物研究所的青年雪豹雪豹科学家们学习他们的野外考察经验,在珠峰的山谷中寻找和辨认哪些地方是雪豹“行走的路线”,哪些地方是雪豹的“瞭望站”,哪些地方是雪豹的“捕猎场”,哪些地方是雪豹的“信息交换点”……在这些地方,不但能通过动物留下的痕迹分析雪豹和岩羊的活动场所,也能通过安放在这些点位的红外触发相机研究哪些动物在这里经过,以及经过这里的规律,更能通过红外触发相机采集的动物图片,进一步分析雪豹和岩羊的数量、分布、活动规律,而这些信息的不断积累和分析,就为拍摄到雪豹提供非常有用的信息。

  那位神一般的朋友有一次回到调查驻扎地跟我说:

  “耿栋,在回来的路上聚集了一大群高山兀鹫,可能是雪豹捕杀的岩羊尸体,你去看看吧!”

  这可是我一直在等的消息。我立刻扛起三脚架、摄像机和长焦镜头和司机赶过去。

  朋友所说的地方,是我们每天都会开车路过的一段相对比较宽阔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高高耸立的砂岩构成的一排排山峰,像是古老冰川运动切割形成的,陡峭而连续。我站在路边的河滩中,三脚架、摄像机和长焦镜头矗立在身边,寻找着那一群高山兀鹫。

  山谷静静的,太阳还在远远的雪山上挂着,闪耀着星芒,这似乎我有点高原反应的臆想,眼睛慢慢地寻找着,脖子慢慢地转着。作为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自然纪录片导演,在4200米海拔高度,我需要面对的是壮阔的冰河遗迹,以及高原反应给身体带来的巨大消耗。

  呼!呼!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意识地一扭头,慢慢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从眼前的陡立河坡上划过;再一次下意识地抬起头,一只巨大的高山兀鹫站在5米高的河道边凸起的山峰上。

  赶紧低下头,身体下意识地挪向脚架的另一侧,一只手开始按压摄像云台的把手把镜头瞄向高山兀鹫,另一只手伸向镜头的调焦环,眼睛直接贴近摄像机取景器。

  取景器的显示屏上,这只高山兀鹫伸直光秃秃的脖子,黑色的嘴巴张着,抖动着两个巨大的翅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河谷另一边……

  顺着高山兀鹫看的方向,我慢慢转过头,看到远处山坡出现了一群高山兀鹫。我有些奇怪,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它们会不会是在吃雪豹捕猎后的残尸呢?

  抛下近在咫尺的这一只高山兀鹫,我端着脚架想跨过河谷,向那群高山兀鹫接近。就在这时,一个牧民赶着一群二百多只的羊群,顺着远方的河谷走过来。随着羊群的逐渐靠近,兀鹫一只一只惊飞了。

  为什么高山兀鹫会聚在哪里呢?真的会有动物尸体吗?会是岩羊吗?会是雪豹猎杀的吗?

  驱动有些发软的脚步想过去看看,但却没体力越过河滩,爬上河谷,走到河谷那边的山脚下去找到残尸了。但看着远处的冰川和近处的牧羊人,想着两者密切联系相互影响相互作用:气候影响之下,冰川在消失,老百姓在放牧。

  先把这个画面捕捉下来!

  拍了很久,羊群消失后,扛着摄像机和三脚架,打算离开河滩,上到河岸的路上。刚迈开脚步,就感觉自己身体往前倾,下意识地大步使劲把双腿向前迈开,试图支撑住自己不跌倒,但两只腿却不听大脑的指挥,最终还是因为没踩稳,一个跟头栽倒在碎石滩上。意识自己跌倒后,发现自己身体半侧着,双手抱着三脚架,一侧的脸和头贴着河滩上的粗砂,摄像机和长焦镜头斜插在河滩的沙地中,遮光罩被沙子堵死了。赶紧支起身子,把摄像机和镜头扶起来,在三脚架上放稳,仔细查看。抖掉遮光罩里的沙子——镜头没事;看了看摄像机——开关正常;再看看自己,左半边全是土,膝盖隐隐约约地疼,扒开裤腿,发现两条腿的髌骨部位有两条划伤。

  懊恼!在这么难以到达的地方,要拍的又是雪豹这么好的素材,拍不到东西,却又把自己摔伤了。努力着,把自己挪到路边,坐在地上等司机来接。

  这一幕不过是野生动物摄影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次野外小意外。

  有付出就有回报,拍摄野生动物的回报也往往令人难忘。

  还是这位神一般的朋友,还是他从外面回到考察驻扎地,他说:“耿栋,你每天下午4点半出门,到那个地方来回转,相信能拍到!”

  听他的建议,我每天4点半就会到他指定的地方去转,结果有一天就有了收获!

  那一天,在一处两边陡直的峡谷内,在转过一处河湾的拐角处,一大两小三只雪豹同时出现!

  这可能是一个雪豹家庭,一只雌性雪豹,带着两只小雪豹。

  看到我和我的助手,雪豹一家也惊了,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雪豹!”之后,我才赶紧架起三脚架,支起摄像机和长焦镜头。就在这个一愣神不大的功夫,两只小雪豹开始往远处跑,大雪豹则显得有些犹豫。

  见我原地不动,大雪豹开始沿着山坡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回头看看我,然后停下来看看两只小雪豹离开的方向。

  我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拍摄状态,但从摄像机的显示屏中,我发现,画面一直在抖,原来是风在吹,我自己也激动得在抖。

  抑制自己激动的身体,用身体挡住山谷间的山风,尽量让摄像机拍摄出稳定的画面。大雪豹继续往高处爬,我跟着它继续拍,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大雪豹坚持着没有走,这是一只雪豹妈妈,它警惕地看着我,我开始也没着急,心想一定要等两只小的回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等,刚才雪豹妈妈的犹豫可能是在考虑怎么保护自己的孩子,当看到两只小雪豹跑开,雪豹妈妈为了吸引我不去追赶小雪豹,才大胆地出现在我的镜头里。如果我在这里等小雪豹回来,雪豹妈妈就没办法保护小雪豹,一旦遇上狼群,小雪豹就很有可能被咬死。这就意味着,我待的时间越长,两只小雪豹就越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我快速地离开了。

  雪豹喜欢夜间出没,再加上体色便于伪装躲藏在岩石及洞穴中,所以在空旷的高原雪山上,常人几乎很难识别雪豹的身影,它们也因此得名“雪山隐士”。大部分有关雪豹的影像,都是通过科研人员布置在野外的红外照相机抓拍所得,像我这样近距离、面对面地拍摄雪豹,十分难得。

  但我知道,这全靠运气。

  拍到这段雪豹视频后,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东方时空栏目进行了报道,这是第一次上新闻频道,挺高兴的,要感谢雪豹,更要感谢为搜寻雪豹付出同样努力的珠穆朗玛峰国家级保护区管理局拉巴次仁、珠峰雪豹保护中心的高煜芳、北京林业大学的时坤老师和陈鹏举、保护地友好的夏凡,以及两位藏族司机,正是团队的努力,才使得雪豹搜寻行动圆满成功。

  难忘那一刻,梦想成真的那一刻!

用户名密码注册
发表评论
最新最热

相关阅读

  • 观察/
  • 文化/
  • 宗教 /
  • 旅游 /
  • 秘闻
  • 治国理政进行时
  • 老西藏精神
  • 尼玛嘉措:红军走过的地方
  • 亚格博:形色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