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印度非法公布“阿鲁纳恰尔邦”27处地点所谓“标准名称”,对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明确指出,藏南地区是中国领土,中方从不承认印度非法设立的所谓“阿鲁纳恰尔邦”。一边和中国谈边境缓和,一边又强改地名炒冲突,印度“精心设计”的组合拳,无疑尽显其一直以来的“两面人”戏码。然而,不管印度演得如何露骨,都改变不了藏南地区属于中国的事实。围绕藏南地区地名所涉及的历史渊源与法理依据,我们专访了西藏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研究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创始人、首任会长、名誉会长巴桑罗布。

巴桑罗布前往错那调研时留影
记者:巴桑罗布老师,可否请您先给我们介绍一下《门隅水羊清册》的来历和覆盖范围?
巴桑罗布:好的。这份清册是西藏噶厦在藏历水羊年,也就是公元1943年专门制定的,它的全称叫《水羊年关于南部门隅夏尼玛三措、塔巴八措、常囊曲流域、上下绒囊、甲仓木谢尔和杜边等地我政府差民掌管的土地、差屋、男女属民之情况清查规约纲领计划呈文》。从这个全称就能看出来,它覆盖了门隅全境除邦钦和勒布等十一个措(顶)之外的二十一个措(顶),还包括谢尔和杜边这两个边境前沿村庄。
记者:现在这份清册是保存在哪里?它的史料价值体现在哪些方面?
巴桑罗布:它现在馆藏于西藏自治区档案馆,是迄今为止有关西藏门隅人口、土地、税制等情况记载最详尽的第一手原始资料,真实可靠,研究价值极高。毫不夸张地说,它就像巨幅活画廊,把门隅的区划地界、风土人情都清晰鲜活地记录了下来。

《隐秘乐园门隅——门隅的历史法律地位》书籍封面
记者:在这份清册之前,西藏地方政府有没有对门隅开展过类似的清查工作?
巴桑罗布:旧西藏一直很重视清册规约工作,以往在清查土地、差赋、户籍的时候,噶厦历来都会将门隅依例纳入其中。就连错那的僧俗宗本届满交接时,也必须对门隅的户籍差赋进行清查核对。《门隅水羊清册》是噶厦关于门隅众多清册中的一份,历史上有不少清册都涉及过门隅。
记者:您能不能举几份早期的清册例子,让大家更直观地看到这种延续性?
巴桑罗布:最典型的就是1860年制定的《铁虎清册》,它的第23件《错那地区清册》里明确记载:“门巴山口三区、列布四部、邦钦六部落等户籍册所示,计二千八百九十户。按原例应支驿站差外,无应支其他差役之例。现仍照原例。”到了1922年的《水狗户籍册》记载,夏措德巴299户、塞茹娃244户等一系列村落的户数,加起来合计1768户。从1850年到1922年72年间,门隅的户籍减少了1122户。
记者:这么多涉及门隅的清册,《门隅水羊清册》和它们相比,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
巴桑罗布:它的特殊性非常突出。首先,这是专门规约门隅的,而且只涉及门隅一部分地区的政府属地属民。其次,它的制定缘由、自身特点,还有内容侧重点,都和以往所有清册完全不同。
记者:过去噶厦制定这类清册,通常的目的是什么?这份清册的针对性又体现在哪里?
巴桑罗布:以往制定清册,大多是为了解决一个普遍问题:贵族和寺庙通过各种名目大量集中土地等生产资料,却不按照新增的土地向政府支纳差赋,导致大量政府属民破产逃亡,政府财税锐减衰败。所以噶厦清查核对的核心,是着重围绕增减差役赋税,按照差冈土地面积平均支纳差赋的原则来规约。一定程度上限制寺庙、贵族占地避税的势头,减缓属民凋敝的颓势,缓解政府的财力压力。但《门隅水羊清册》不一样,它是专门规约门隅,而且只涉及门隅一部分地区的政府属民。这背后藏着非常深刻的历史背景和极强的针对性,要把它绪论里的内容解读清楚,才能真正明白当年噶厦制定这份清册的核心用意。

错那市麻麻门巴民族乡村民住宅
记者:您刚才提到这份清册的绪论里藏着关键的历史背景,能不能从绪论的原文入手,给我们还原1943年前后门隅到底面临着怎样的特殊局势?
巴桑罗布:清册的绪论在传统颂词之后,开门见山就点出了核心问题:“位于南部边境的错那伦珠阳则大宗,享有集市商贸等诸多优越条件,而其治下的南部门隅属民们在一个时期以来,却大量衰败破落,余下民户也出现或难以支撑或勉强支撑差赋等各种情况。”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错那从吐蕃松赞干布时期就是喜马拉雅山南北的通商要道,当年吐蕃开设的八大商市里,通往门隅、印度的通商口岸,就由贵·赤涅维玛统领。经由错那、达旺、乌达古日到印度阿萨姆,是延续了上千年的传统商道。
记者:这条商道当时的贸易规模有多大?为什么会让远在印度的英国殖民势力盯上这里?
巴桑罗布:这条商道的贸易体量远超很多人的想象。西藏的矿盐、沙金、麝香等货物顺着商道流入我门隅各地和印度阿萨姆等地区,门隅及阿萨姆的大米、辣椒、药材、竹器等也源源不断进入西藏腹地。1826年,英国从缅甸夺得阿萨姆地区之后,就“垂涎我国喜马拉雅山区的森林、茶园和象群,并视印度阿萨姆经由我乌达古日—达旺-错那这一传统商道,为进入西藏、青海、蒙古、西康、云南等地最便捷的路线。”每年秋后,仅西藏各地赶来的商旅,驮运的白银价值就至少有十万卢比,1809年整体贸易额就达到了二十万卢比。到1870年,仅门隅南部乌达古里集市的商人不下3600人,前往印度萨地亚集市交易的也有3000人之多。
记者:一边是富饶的边境商道,一边是当地属民大量衰败破落,这背后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巴桑罗布:清册的绪论里直接点出了这个“大祸”:“尤其在英、不、珞三界各段吾土是乎均被蚕食而丧失,此乃于君于民眼前和未来均属大祸,孰能听任?!”门隅属民的衰败凋敝,和英国在边境各段向我境渗透蚕食有直接相关。当时英国不仅从印度的阿萨姆方向向我境珞隅、察隅和门隅渗透,还从自己占领控制的不丹方向觊觎门隅,不断在边境挑衅、蚕食我国领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噶厦政府才委派代本晋巴、孜准彭饶等高级官员专程到门隅查办边务,整顿吏治、寺规,同时清查土地、户籍和税务,并规约造册,核心目的就是强化边境管控,巩固国家主权。

2026年4月15日拍摄的西藏山南市错那市区内的仓央嘉措故居遗址 摄影:次旦拉姆
记者:英国对这一区域的渗透图谋,其实很早就开始布局了吧?
巴桑罗布:最早可以追溯到1773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总督赫斯定时期就出兵侵略不丹,占领了阿姆巴里、噶伦堡等地。1865年英军向不丹发动军事进攻,逼迫签订《辛楚拉条约》。1876年英国企图侵占西藏门隅及错那地区,为此“对某些不丹人威逼利诱”。同年,不丹王和锡金王分别向驻藏大臣松桂、摄政达察呼图克图阿旺班登曲吉坚赞和噶厦禀报,说英人很快就会侵犯西藏,恳请西藏政府委派得力官员前往边塞隘口防范,完善各项预案。
记者:英国当时还打出了很多迷惑性的旗号,用“以夷制夷”的手段制造矛盾,这对当地的局势造成了什么影响?
巴桑罗布:英国从1774年就“把不丹作为通往西藏的一把钥匙”,长期打压利诱不丹和锡金,把它们变成自己控制的势力范围和进攻西藏的前进基地。他们甚至把原本属于门隅达隆宗面积约3300平方公里的梅热、萨顶地区“割让”给不丹作为利诱。原本门隅、不丹、珞隅、锡金之间只是偶尔有教派、草场的小纠纷,英国人来了之后,用“帮助建立主权国家”当诱饵,威逼利用各方势力,把原本的民间纠纷直接升级成了主权争端,妄图先肢解西藏,再进一步肢解整个中国。这也是《门隅水羊清册》绪论反复强调边境蚕食问题的核心历史背景,也是它和以往所有清册最本质的不同——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调整差赋分配,而是为了守土固边。
记者:清册里还提到早年噶伦夏扎亲往门隅视察,留下了盖有达赖喇嘛印章的内印告示,这段历史和后来的边务管理有什么传承关系?
巴桑罗布:噶伦夏扎·旺久杰布是1852到1853年出使门隅的,直接任务是查办当时震动边境的“喜绕扎巴事件”。当时达旺寺的僧人喜绕扎巴,原本被委任为最边远的达隆宗宗本,他利用职权聚敛民财,控制了南部边陲的绒囊河和常囊河流域,甚至拒绝上交从印度人手里收取的5000卢比乌达古日租借费,公开对抗错那宗政府和达旺寺的管束。在噶厦派兵查办的过程中,他直接逃到印度投靠了英国人,在英人的唆使下不断骚扰门隅边境。夏扎这次出使门隅,最终肃清了喜绕扎巴的残余势力,之后专门给错那宗送交了盖有达赖喇嘛印章的内印告示,专门规制边务商贸,强化门隅的管理。而这份告示的核心依据,就是五世达赖喇嘛在1680年颁布的门隅、珞隅法旨,这份法旨早就明确了西藏对门隅的管辖范围和治理原则,是西藏管理门隅的纲领性文件。

达赖喇嘛源流图——仓央嘉措唐卡
记者:清册绪论里提到的“木虎年英人以议约英藏边界等险恶伎俩”,指的就是西姆拉会议和所谓的麦克马洪线吧?这份清册的制定,和这段非法历史有什么直接关联?
巴桑罗布:没错,这里说的就是臭名昭著的西姆拉会议。1913年到1914年,英国背着中国中央政府,私下和西藏地方代表在西姆拉会谈,偷偷炮制出所谓的“麦克马洪线”,但从头到尾,中国历届政府都从未承认过这条非法边界线和无效的《西姆拉条约》。直到1935年之前,连英印当局的主管官员都不知道这条所谓的边界线存在,他们当时认定的印藏边界,还是沿着山麓丘陵地带的传统习惯线。为了把这条人为炮制的“神话”变成现实,英印当局甚至偷偷篡改1929年版的《艾奇逊条约集》,销毁原版,把1938年的新版伪造成1929年印刷,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手段伪造所谓的“历史依据”。
记者:1943年前后,英印在门隅的实际渗透行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巴桑罗布:就在《门隅水羊清册》制定的前后几年,英印的蚕食行动已经从偷偷测绘变成了武装越界。1938年,英国莱特福特上尉就带着阿萨姆步枪队的人员闯入达旺,被西藏地方政府强烈抗议和当地僧俗民众反对之后才被迫撤离。到1943年,英印官员J.P米尔斯已经把前进哨所直接设到了德让宗,公开宣称要对这一区域提出所谓的“领土要求”。正在这个时间点,代本晋巴、孜准彭饶在门隅活动,他们一边和不丹磋商边民遣返等边界事务,一边整顿吏治、寺规规约清册,用实际行使主权的行动,直接回应英印的武装蚕食。
记者:最后回到这份清册本身,它作为第一手原始档案,对门隅的主权归属起到了什么样的证明作用?
巴桑罗布:这份清册里,清清楚楚登记了门隅21个措(顶)里3640户、共计21112名属民的姓名年龄,每一户差屋的面积、结构、建筑材料,每一块耕地的名称、面积、作物类型,每一户承担的差役赋税,甚至各个措顶的地界、公共宗教场所的位置都记录得明明白白。这里所有的人名、地名、山名、水名,全都是藏文化体系下的文化符号,没有任何一处能和所谓的“麦克马洪线”的非法说辞对应上。它不是一份普通的财税账册,而是西藏地方政府长期在门隅有效行使管辖权的铁证,不管是研究门隅的主权归属,还是研究当地的人口、土地、民俗、地名文化,它都是无可替代的第一手原始史料。(中国西藏网 记者/周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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