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淮河无声,南岸风冷。
宋高宗赵构派出的使团立成一排,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袖口。为首的使臣目光死死盯着北岸,嘴唇翕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他们等待的,是宋徽宗的灵柩。
绍兴和议成了,金国答应放还棺椁。本是一桩喜事,却让南宋满朝上下如坐针毡——
女真风俗多火葬,那棺材里面,到底有没有尸体?
坊间更有一则流言疯传:说金国人在棺材里放的是木头。
开棺验尸?要是先皇变作一截木头,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宋高宗干脆拍板:不开,不验,不问。连夜葬了,天下太平。
棺里是什么,终究成谜。但绍兴和议的条件,不只这一口棺椁。
还有一个人——必须死。
(一)功亏一篑
这些年,随着岳飞北伐节节胜利,宋高宗愈发不安。
防范武将,这是宋朝的祖训。今天看来荒诞,放在那个年代,却也不难理解。
从唐中期到五代,藩镇做大、造反、篡位,这三步已成定式。在宋高宗看来,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凤翔节度使(李从珂)都当上了皇帝。哪怕祖宗赵匡胤,也是在归德军节度使的位置上披上的黄袍,天下才姓了赵。
清远军节度使 (岳飞)又怎么会例外呢?
对皇帝的猜忌,岳飞并非没有感觉。他不止一次说过,待收复故土,便卸甲归田。
这承诺,宋高宗不信。
郾城激战时,岳飞就曾上书皇帝:“此正是陛下中兴之机,金人必亡之日。苟不乘时,必贻后患。”
可惜,岳飞只懂军事,不懂帝王心思。
对宋高宗来说,疆域是310万平方公里(北宋)还是200万(南宋),无关紧要。龙椅稳当,才是第一。金人打赢,是外患。岳飞打赢,是内忧。
外患要钱,内忧要命。
郾城大胜后,岳飞收到情报——金军统帅完颜宗弼(俗称金兀术)要弃汴梁北逃,光复故都就在眼前。
可诏令也到了,令他班师。
岳飞上书争辩:“谍者报,虏欲弃辎重,疾走渡河。”笔落,他咬牙一挥手:继续北进。
这封奏章快马递回临安,落在宰相秦桧手中。
此人到底是不是金国奸细,史学界至今无法定论。但皇帝畏惧金国,猜忌武将,他却了然于胸。
于是秦桧向高宗力陈岳飞孤军不可久留,“乞姑令班师”。
后面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
朱仙镇,岳家军旗刚插稳,第一道金牌到了。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一天之内,十二道金牌。
帐外是故都的城墙,帐内是皇帝的旨意。进,违旨。退,违心。
许久,岳飞发出四句哀叹: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所得州郡,一朝全休。”
“社稷江山,难以中兴。”
“ 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本来要北渡黄河的金兀术,听说岳飞撤兵,大喜过望,立马调转马头,引兵南下。
金军反扑,如风卷残云。宋军十年血战收复的州县,一座一座失守。
想前进,步履维艰。想后撤,一泻千里。
回到临安。岳飞上书,请解兵权,乞归田里。
高宗不准。
不是不想,是不敢。岳家军还在,皇帝怕激起军变。
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也消弭不了,只等待时机,破土而出。
(二)天日蒙尘
岳飞南撤后,十年来屡战屡败的金兀术感觉自己又行了。
一年前,他收拾辎重准备渡河逃跑。一年后,他率十万大军,卷土重来。
强敌压境。高宗能指望谁?思来想去,只有岳飞。
诏书发下,满纸殷切:“朕素以社稷之计,倚重于卿。破敌成功,非卿不可。”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
可岳飞没计较。
他提兵北上。行到半路,前线战报传来——宋军已大败。他催马疾行,等赶到时,金军已然闻风而退。
此役史称淮西之战,也是岳飞人生中的最后一战。
怎么对待岳飞?高宗赵构拿不定主意。
金国人到底要什么?金银,还是江山?
最要紧的是,他们允许自己偏安一隅吗?
正犹豫间,金兀术递来一颗定心丸。
他通过宰相秦桧告知高宗,自己也有意议和。但有条件——“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
金人交了底,皇帝定了心。
紧接着就是御史弹劾。岳飞心灰意冷,上书辞官,乞归田里。
可高宗心里清楚:辞官不够,兵权交了也不够。只有岳飞死了,他才好向金国交待,自己也睡得安稳。
最好的罪名,是谋反。最好的证人,是部将。
于是秦桧党徒抓了岳飞爱将张宪。酷刑加身,皮开肉绽,死去活来。张宪咬紧牙关,始终不肯指认岳飞谋反。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战场如此,监牢里也如此。
不过这也难不倒秦桧,没有口供,就编造一份。岳飞被召至临安,又很快下狱。
负责审理此案的,是秦桧的亲信,弹劾诬告过岳飞的何铸。
可秦桧没想到,他精挑细选的主审“叛变”了。
堂上,岳飞被押来。他讲出自己的冤屈,越说越激愤,忽然猛地撕开囚衣——背上四字,赫然入目。
尽忠报国。
墨入骨,字如生。那是母亲一针一针刺上去的。
何铸颤抖了,满堂寂静,他却心跳如鼓。
退堂后,他急忙去找秦桧,力陈岳飞无罪。
秦桧听完,也是哭笑不得。
岳飞有罪无罪,我还不清楚?可何铸还在一句一句分辩,最后秦桧无奈,只好亮出了底牌,“此上意也(皇上的意思)”。
绍兴十一年(1141年)腊月二十九夜,临安大雪。
岳飞写下了人生中最后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行刑人用大木棍击打岳飞的肋骨,一下,又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响,有点像那年朱仙镇的鼓声。
同一天,岳云也被押上刑场,斩首。
有个看押岳飞的狱卒叫隗顺,看着惨死的岳飞,做了个决定。
他对尸体磕了三个头,然后背起来,摸黑出了城。
雪大路暗。他一路走到钱塘门外九曲丛祠,选了一处僻静角落,一锹一锹挖开冰冷的泥土。埋好尸体,又找来两棵桔树,栽在坟前。
直到二十年后。隗顺老了,病倒在床,才把儿子叫到跟前,说了这个秘密。
他守护的不是岳飞的尸身,而是那个“天日昭昭”。
老实说,这是这个故事中,最让我们宽慰的一段。
这世上有权谋,有构陷,但也有公理,有良心。
那两棵桔树,后来年年开花。白的花,落在青石上,像雪。像极了那个夜晚的雪。
(三)公道在心
岳飞死了,绍兴和议旋即达成。
金人把宋徽宗的棺椁送回南岸,就是文章开头的那口棺材。使臣们站在淮水边,迎回了一具不知真假的魂。
但和平很快化作泡影。
二十年后,金海陵王完颜亮撕毁和约,铁骑南下。宋廷慌了,为鼓舞士气,一边迎敌,一边急急忙忙给岳飞平反。
隗顺的儿子领着官差,找到九曲丛祠。两棵桔树还在。掘开土,把遗骨改葬栖霞岭。
可岳飞,真的需要朝廷这道平反吗?
不需要。因为公道不在敕谕圣旨,在世道人心。
历史,早已为他平反。
此后每逢山河动荡,中国总会再站起来一个个岳飞。
于谦困守孤城,默念岳飞那十个字——“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命”。
远征军入缅,用刺刀在臂上刻下“精忠报国”。野人山的雨里,他们唱《满江红》,唱一句,泪一行。
台儿庄,敢死队摔碗:“此行若死,则为岳武穆!”
哪怕自称女真后裔的大清皇帝和贵胄们,也一样崇敬岳飞。
黑水营被围,清军粮尽水绝。八旗将士们瘫在营中,听帐外风沙嚎叫。
这时说书先生就给大家讲岳飞。从朱仙镇讲到十二道金牌,从风波亭讲到天日昭昭。清兵们听入了神,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刀柄。
千秋忠义不分族类,凛凛英雄气,就这样在人心中悄然传递。
最终清军成功实现突围。黑水营之战,也成为清军平定大小和卓叛乱的关键转折点。
时过境迁,当年的敌人,已不再是敌人。当年的战场,已是故土。
所以今天有人问:岳飞,还算英雄吗?
其实冯友兰先生的提出“抽象继承法”可以很好回应这个问题。其大意是主张继承历史的“抽象意义”或“一般意义” ,而非其受历史限制的“具体意义”。
话说的有点绕,我们简单解释一下。
岳飞抗金,是具体事件。岳飞舍生取义,是抽象意义。战斗的对象会过时,但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不变。
这种精神,是跨越时代、跨越地域、跨越民族的。汉人继承,满人继承,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会继承。
岳飞终其一生,没能直捣黄龙,没能光复故土。可我们并不以成败论英雄。
有个有趣的现象——中国历史上,功成名就者何其多。韩信、霍去病、速不台,哪个不是战功赫赫?但文化殿堂里,被供奉得最高的,偏偏是那些功败垂成、抱憾而终的人:诸葛亮、关羽、岳飞。
为什么?
因为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讲精神价值的民族。是非对错,远大于成败利钝。
当然,这不是说那些成功者就不忠不义。但顺风顺水时,人心很难看清。在失败逆境中,精神才能更凸显。
文天祥把这种现象,叫作“时穷节乃见”。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话不能说没道理。但说的一定不是中国。
岳飞输了性命,赢了时间。
他的骨埋栖霞岭,可他的魂,散在中华每一寸土地上。
只要这土地还有人记得“尽忠报国”,还有人相信“天日昭昭”,岳飞就没有死。
他把一口气,交给了中华。这口气在,中华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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