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永平年间的一个清晨,西南边地的白狼部落首领唐菆率大队人马来到广汉郡雒县(今四川广汉)。在益州刺史治所里,宾主双方一番礼仪性的问候完毕,客人们本该行礼退下。
可白狼族人没有转身,而是仰起头,放开嗓子唱了起来:“堤官隗构,魏冒逾糟……”
连唱三首,满堂寂静。
愕然中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白狼语歌谣,无人能懂。但不作回应,便是轻慢客人且不合礼数;如要回应,对方到底唱的是什么?万一是侮辱、是咒骂,又该如何收场?
堂中空气一下凝固了。
此时,角落里有人边抽泣边说:他们是以诗明志,表达归附之心。
(一)一个边疆小官吏的历史高光时刻
益州刺史朱辅循着声音望去,目光落在了一名眼眶通红的小吏身上。
此人名叫田恭,是犍为郡的一名郡掾(郡守助手)。
犍为郡地域横跨今天的四川、云南、贵州、重庆等地,下设专门管理归附部族的官吏,是汉朝处理西南民族事务、推行汉夷交流融合的重要区域。
田恭在犍为郡任职多年,负责接待使者、巡视边寨,和白狼部落交往日久,慢慢掌握了他们的语言。
田恭的话语,让朱辅一惊。
朱辅心想,既是表达归义之心,必得上奏朝廷。最好把这些乐诗所言之意,精准翻译出来。而田恭不仅通晓白狼语,也熟识其族人,于是这项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他身上。
不过,这个任务却让田恭一时犯了难。听得懂是一回事,但转译成符合朝廷礼制的雅言,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还得把词句中恳切的情绪传达到位。
平时雷厉风行的田恭,丝毫不敢怠慢这项特殊任务。他追着白狼使团,请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唱,并逐字逐句地寻求解释。
这三首歌究竟唱了什么?
《远夷乐德歌》是献给天子的颂赞,表达感念。《远夷慕德歌》和《远夷怀德歌》则倾诉向慕归义之情。白狼部落娓娓道来,句句肺腑,自称住在“日入之都”(太阳落山的家园),一心向往日出方向的天子,长愿做“臣仆”。
让田恭当场感动流泪的,是其中一句简单直白的话——“我们穷,无以为报”。
只有与他们长年累月相处过的人,才懂这背后的心酸和不易。
为了能让朝廷理解这片赤诚,田恭决定采用《诗经》的文风来编写译词。他深知,按中原传统,最真诚的歌永远来自民间。节奏整齐、韵脚自然、朴素直白,便是最贴切的。
译完后,田恭把译本呈给了刺史朱辅。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任务的圆满完成,将让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官,在史书中留名。
收到译本的朱辅难掩激动,当即决定派人护送白狼使团前往京城洛阳,并将《白狼歌》郑重上呈汉明帝。奏疏中,朱辅写道——
“昔在圣帝,舞四夷之乐。今之所上,庶备其一。”(从前圣明的帝王,会让四方夷族的乐舞在朝廷上演奏。如今所进献的《白狼歌》三章,或许可以算作其中之一。)
这番话巧妙点明了《白狼歌》是远方夷族归附的代表性成果,可以充实“四夷之乐”,向天下昭示汉朝的“大一统”秩序。
汉明帝对整件事情大加赞赏,并下令史官记录下这些诗歌,使其得以流传后世。
(二)慕化归义之心,并非凭空生出
拜谒益州刺史的白狼部,是来自汶山以西(今四川巴塘、雅江、白玉一带)的边远部落。他们为什么要翻山越岭,跑来益州刺史治所唱三首歌呢?
答案或许就藏在打动田恭的那句“我们穷,无以为报”里。
白狼部落没有文字,且在其传统中,最庄重的话不是说出来,而是唱出来的。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腔诚意。
为了当面唱出这些歌,他们不辞辛劳而来。朱辅在为白狼王唐菆等归义所作的奏疏中,详细描述了使团跋涉之艰辛:“路经邛来大山、零高坂,峭危峻险,百倍岐道。襁负老幼,若归慈母。”
朱辅引用《诗经》和古注中的典故作比:周朝时,岐山之道虽偏远,人心却不曾远离;如今白狼各部所走的路,险峻超过岐道百倍,他们却扶老携幼前来,如同回到慈母身边一般——透过这番话,我们仿佛能够看见白狼部落步履坚定的鲜活画面。
而他们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是更遥远的洛阳都城。至诚至纯的慕化归义之心,并非凭空生出,而是朱辅多年苦心经营得来的。
朱辅为人“好立功名,慷慨有大略”,注重向西南各族宣扬汉朝的仁德与文明,派遣使者深入边地,通过“开晓殊俗(开导、启发风俗不同的部落)”来争取人心,而非单纯依靠武力征服。对于归附的部落,朱辅尊重其原有风俗,传递怀柔包容的诚意。
这使得汶山以西这片“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的化外之地发生显著变化,白狼、槃木等百余个部落归附,形成了“百余国,户百三十余万,口六百万以上”的臣属规模。
而汉朝对白狼等部落施以仁德,并不只是空洞的口号,而是给予实实在在的恩惠。白狼部落所在地“不见盐谷”,物资极度匮乏。据《雅江县志》等考古资料记载,东汉使臣拜访白狼部落时,曾给他们带去了珍贵的盐巴和生产生活物资。
《白狼歌》原文,亦印证了这份恩义。诗句中既有白狼使团在漫长跋涉中的想象,也有他们抵达益州后,与官吏、商贩打交道后的真实感受。对于中原人来说,这也是了解边地部落、族群情况的一个宝贵切口。
田恭还用汉字标注白狼歌谣的发音,为这种古老的部落语言留下了最鲜活的记录。最早辑录《白狼歌》的是东汉刘珍编纂的《东观汉记》,南朝范晔修《后汉书》时收录全部译文,唐代李贤作注时又将白狼语原词的汉字记音补入。
这首短短百余字的歌谣,以“夷汉双语”互译文本的独特形式传世至今。每一句汉语译文旁,都标注着对应白狼语发音的汉字。这种双语并行的记录方式,在中国古代正史文献中极为罕见。
唐朝时期,吐蕃势力向东扩张,白狼部落长期处于吐蕃统治之下,其后裔渐渐融入西南各族。大约在10世纪以后,白狼部落便不再见于史册记载。但田恭用汉字记下的这些音节,像一枚封存的琥珀,把一个古老部落的声音片段完好地传递了下来。
后世学者通过对比彝语、藏语、纳西语等少数民族语言,来推测古白狼语的读音和词汇。但白狼语究竟归属彝语支、纳西语支,还是羌语支?没法给出定论。
也许,白狼歌谣就像一丛蒲公英——风起时,散入西南的村寨、牧场与河谷,落在炊烟升起的屋檐下,落在马蹄踏过的草甸上,落在江水奔涌的峡壁间。
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代人唱给一代人,一种语言融进另一种语言,最终,成为诸多语言里那一缕若有若无、却不曾断绝的回音。
(作者简介:王子青,西南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宣讲团成员。本文系西南民族大学研究生创新型科研重点项目(ZD2026036)阶段性成果。)
版权声明:凡注明“来源:中国西藏网”或“中国西藏网文”的所有作品,版权归高原(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任何媒体转载、摘编、引用,须注明来源中国西藏网和署著作者名,否则将追究相关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