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海口？那中国人自己造一个！

　　明崇祯十年夏日，郁江。

　　烈日毒辣，仿佛要把人晒脱一层皮。江面白花花一片，船篷烫手。徐霞客坐在舱里，汗透衣衫。

　　突然，岸上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水声，不是鸟叫，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他探头望去——

　　一长队人，从山那头翻下来，歪歪斜斜，一个接一个。近了才看清：是盐夫，每人挑两袋盐，扁担压成弯弓，人弓成虾米。前头一个踉跄，后头的人赶紧用扁担顶住他的腰。

　　徐霞客提笔写下：“（陈步）江内通小舟，钦州盐俱从此出。”

　　繁忙的盐运通道背后，有无数盐夫的辛酸与无奈——钦江若北通郁江该多好！然而，这水道偏被一道低矮的分水岭打断中止，让一代代盐夫翻山越岭、抛洒血汗。

　　整个广西的水系，更是被这道分水岭隔为两支——郁江汇入珠江，钦江奔腾入海。

　　江与海，这么近、那么远，始终无法见面。

　　（一）江海相望，舟车接力

　　两千多年来，连通山河一直是中国人的夙愿。

　　秦统一天下后，秦始皇为将楼船水军送入百越之地，便于转运军粮，命人开凿河渠。

　　公元前214年，连接湘江与漓江的灵渠建成，位于今天桂林兴安县境内，中原的粮草可沿湘江，经灵渠转入漓江，再顺西江进入岭南腹地。

　　灵渠解决的是内陆河流连通。那时的广西，还有一个面向大海的出口，在合浦。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平定南越，设置合浦郡。

　　《汉书·地理志》记汉朝使者由今广东徐闻、合浦出海，“市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抵达今天的印度、斯里兰卡一带。

　　唐咸通年间，高骈经略安南，在北部湾畔开凿运河。

　　据《岭外代答》记载，开凿时巨石难攻，忽遇雷电将石击碎，人们以为是天威所致，这段水道便称作“天威遥”，即今防城港江山半岛的潭蓬运河。

　　到了宋代，广西沿海口岸迎来繁荣。钦州城外江东驿设博易场（宋代与交趾进行官方物资交流的贸易场所），这是广南西路三大博易场中唯一通海的一处。

　　交趾的小贩划船过来，“以鱼蚌来易斗米尺布”；富商带着金银、沉香、珍珠、象牙、犀角来做买卖；

　　蜀地富商的买卖尤其大。他们从四川贩运蜀锦到钦州，又从钦州交换香料运回四川，每年往返一次，每次交易的金额都高达数千缗。

　　早先安南船只多停靠廉州（今 广西北海合浦县的廉州镇 ），因时有翻船之祸，后来才改走钦州。海上货物运抵钦、廉后，再往内陆去，仍要靠人力接力。

　　一担海盐从海边运到内陆，要经海运、陆运、河运三段接力；每多一段，就多一次装卸、多一层损耗。

　　历史上，广西的江河系统和海洋系统，始终是两套独立体系。丰饶的地方物产，与北部湾近在咫尺，却因大山阻隔无法走水路直达海边。

　　古人并非没有尝试，明初曾试图开凿运河，终因工程浩大、财力不济而中途搁置。

　　（二）百年构想，向海而生

　　1919年前后，孙中山撰写《建国方略》，把钦州列为全国四个二等海港之一：“钦州位于东京湾（今北部湾）之顶，中国海岸之最南端……凡在钦州以西之地，将择此港以出于海，则比经广州可减四百英里。”

　　他还说，海运远比铁路便宜，对四川、贵州、云南和广西，钦州是最省俭的出海口。

　　孙中山看到的是整个西南的困局：货物向东走珠江要绕行上千公里，若从钦州出海，西南腹地就拥有了本土近岸海港。

　　奈何民国时期国家动荡、贫弱，这个构想根本无法实现。新中国成立后，钦廉地区划归广西。广西重新成为拥有海岸线的省区。

　　此后几十年，关于修一条通江达海的运河，进行过多次研讨、勘探。

　　而把这条河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正是一代代勘测人。

　　1968年，《平陆运河勘测规划报告》完成，报告结论写得很清楚：“技术上可行，构想必能实现，但不宜上马。”当时的运量只有设计能力的一成，却要二十万民工干上五六年。

　　每一次勘测都证明可行，又都因工程浩大而搁置。

　　运河要等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劈得开分水岭的技术和财力，二是装得满船的货物交易量。而后者，来得更晚。

　　进入新世纪，中国与东盟贸易持续增长，2025年双边贸易额首次突破万亿美元大关，东盟已连续26年是广西第一大贸易伙伴；西部陆海新通道把重庆、四川、贵州、云南的货物引向北部湾。

　　2009年，交通运输部立项开展平陆运河战略规划研究。2019年，《西部陆海新通道总体规划》提出推进平陆运河研究论证。

　　2022年8月28日，运河开工。

　　2023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广西考察时强调：“高标准、高质量建设平陆运河。”

　　四年施工，2万多名各族建设者，把百年构想落到了水面上。

　　（三）北渠通江，平陆达海

　　灵渠在北，翻越的是南岭，接通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

　　平陆运河在南，翻越的是郁江与钦江之间的分水岭，接通珠江水系与北部湾，解决的是广西怎样走向大海。

　　一条引进来，一条走出去，中间由漓江、桂江、西江、郁江串联起来，在地图上连成一条自北向南贯穿岭南的水路。

　　两座工程治水的思路一脉相承，都尽量借用山水本来的走势。

　　平陆运河工程创下1项世界首创、4项世界之最、21项重大技术创新，申报发明专利220余项；挖出3亿多立方米土石方，九成以上用于抬田造地、复垦成田，河上专修了鱼道，两百多岁的古树随村民一起搬进移民新村。

　　运河沿线，还留着古盐道的记忆。旧州、陆屋、武利这些古码头的名字，一直沿用到今天。灵山还有个马道头村，旧时盐商骑马到此，山高水阻，再难前行，人称“马到头”，后来写作“马道头”。

　　今天平陆运河落差最大的枢纽，就叫马道枢纽，一个盐道上的旧地名，就这样成了世纪工程的枢纽名。

　　运河经过的钦江边，还有一座明代建起的古龙窑，烧的是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坭兴陶，窑火延续至今。沿线的陆屋镇，至今留着广府会馆，那是当年外来商帮落脚议事的印记。

　　这条河走的，是岭南各族先民走了上千年的路。

　　（四）山不再隔，江海相通

　　长期以来，广西沿海的钦州、北海、防城港坐拥深水良港，背后却没有一条通航的大河。有江之处无海，有海之处无江，这是广西地理长期未解的症结。

　　平陆运河改变的正是这一格局。南宁以及左江、右江、红水河、柳江沿岸的货物经运河直抵北部湾，较绕道珠江口缩短内河航程560公里以上，物流成本可降低18%至30%。

　　2026年9月16日，通航当天，14艘货船过闸出海，16艘驶入西江。

　　“南宁从此有了一片海”。这座离北部湾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的内河城市，终于有了直通大海的航道。

　　平陆运河承接的是一代代人跨越山海的愿望:从秦代凿通灵渠、汉代使者合浦扬帆，到盐夫翻山挑盐，这些努力最终落在了同一片水面上。

　　运河两岸的盐道、窑火、码头、村落，见证了各族人民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共同开拓的往事；今天修运河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因运河受益的人远至东盟各国。当货轮从马道枢纽驶向北部湾，广西向海图强的故事，刚刚开始。

　　（作者简介：郝国强，广西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院长，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院长，四部委铸牢基地首席专家，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星莹，广西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民族学专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