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北故事】留在心中的歌：嘎措乡集体经济写传奇

　　不久前，我收到西藏日报社那曲记者站站长赵书彬与高玉洁联袂撰写的新书——《你信吗？那曲！》。手捧这本散发淡淡油墨清香的书籍，读到书中“你信吗？双湖有个传奇部落！”章节时，藏北高原这个我无比熟悉、始终坚守集体化道路、书写共同富裕故事的小康示范乡，再次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今年是西藏开发藏北无人区50周年。这个广受人们关注的“双湖传奇部落”，就是那曲市双湖县嘎措乡。作为西藏目前唯一一个未实行牲畜私有私养的乡镇，嘎措乡独辟蹊径，走出了一条特色集体发展之路，创造了藏北高原独有的发展奇迹。 

　　20世纪70年代，随着养殖规模扩大，牛羊存栏数量逐年增加，藏北南部地区畜草矛盾愈发突出。彼时已实现人民公社化的申扎县，广大干部群众萌生了开发藏北无人区的想法，道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心愿：向十多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索要草场资源，让这片荒原服务牧区发展，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 

　　这片无人区平均海拔约5000米，高寒缺氧、气候恶劣，生存环境十分艰苦。旧西藏时期，曾有贫苦牧民为躲避繁重的苛捐杂税，辗转来到此地放牧定居。但这片土地从来都不是牧民的世外桃源，当时区域内的部族纠纷频发、械斗不断，不少无辜牧民因此丧生；同时，新疆、阿里地区的土匪时常窜扰劫掠，让本就人数稀少的牧民难以立足。迫于严峻的生存压力，大批牧民陆续南迁，这里最终沦为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 

双湖办事处（现双湖县）嘎措乡政府所在地的一村旧貌（唐召明1987年摄）

　　1976年，西藏顺势启动藏北无人区开发工作，先后设立那曲地区双湖办事处、文部办事处，也就是如今那曲市双湖县、尼玛县的前身。原隶属于双湖办事处的嘎措公社，整体搬迁至无人区，开启全新的发展历程。 

　　此次迁徙中，全公社60户牧民有序开展转移：老人、妇女和儿童统一乘坐上级调配的三辆大轿车；青壮年牧民则赶着3万多头（只）牛羊，边走边放牧。历经一年多的长途跋涉，全体迁徙牧民最终在玛威山一带安家落户。 

　　新家园的建设一切从零开始：牧民就地搭建牛羊圈舍，远赴几十公里之外开采、背运建房石材。时任公社书记白玛常常往返新旧两处家园，统筹搬迁各项事宜。漫长的搬迁路上，他背上的皮肉反复磨烂，却从未轻言放弃。最终，嘎措乡60户340多名牧民、上万头牲畜顺利完成集体搬迁。与此同时，俄久卖、俄久多、来多强玛、吉哇和措折5个公社的500户、2500余名牧民，也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一同扎根在这片亘古荒原。 

嘎措乡一村的牧女在家门口缝制藏袍。她们的此项劳动，到年底时，同样能获得一定的工分收入。（唐召明2009年摄）

　　1987年初夏，我第一次探访改制后的双湖办事处嘎措乡。彼时，记工分、分配口粮、集体统一核算收入等人民公社时期的管理模式，早已在全国范围内退出历史舞台，却在嘎措乡常态化实行，这让我倍感惊奇。 

　　嘎措乡之所以没有推行家庭承包责任制，完全是当地牧民自主选择的结果。1983年，西藏全面推广落实家庭承包责任制，工作组进驻嘎措乡宣传相关政策。经过全民公投，70%的牧民投票选择继续坚守集体化发展道路。1984年，西藏出台“牲畜归户、私有私养、自主经营、长期不变”的牧区政策，嘎措乡牧民依旧坚守初心，坚持走集体发展道路。 

　　这份长久的坚守，源于当地牧民一段刻骨铭心的惨痛经历。曾经有一名放牧员管护上千只羊群，放牧途中突遇狂风灾害，大批羊群被卷入湖泊。放牧员奋不顾身下水施救，救下30余只羊后，终因体力透支不幸离世。 

双湖县嘎措乡的才达卓玛在放牧点，用婴儿奶瓶在给被狼咬死妈妈的小牛犊喂食。（唐召明2017年7月26日摄） 

　　藏北高原暴风雪、沙尘暴等自然灾害频发，在长期与恶劣天气对抗的过程中，牧民们深刻认识到：单一的散户经营模式，根本无法抵御各类极端天灾。只有抱团互助、凝心聚力，全体牧民携手并进，才能稳固生存根基，谋求长远发展。 

　　为规避传统集体模式“大锅饭”的弊端，嘎措乡人结合牧区实情，摸索出一套精细化的管理制度。仅工分制相关细则就多达240余条。比如，乡里以2至5人的小型生产小组为基础作业单位，每年3月制定全年劳动分工方案，每四个月微调优化；青壮年牧民主要负责草场轮牧，放牧质量、牲畜存活率直接与工分挂钩；年长妇女从事纺织氆氇、加工酥油等轻体力工作；体弱老人可享受专项工分补助，适龄入学孩童也能申领教育补贴，全方位保障全体牧民的切身利益。 

圆月高挂蓝天的双湖办事处（现双湖县）嘎措乡一村旧貌（唐召明1988年摄）

　　当时，在时任公社书记白玛的带领下，全体牧民同心同德、苦干实干。短短数年时间，嘎措乡成功摘掉“申扎县最贫困乡镇”的帽子，一跃成为西藏最富裕的乡村。彼时，乡内两个行政村新建90多间住房，配备40台风力发电机，顺利实现“群众住房化、照明电气化、牲畜羊圈化”的建设目标。 

　　2009年，我第五次到访嘎措乡，再次见证当地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托中国石油对口帮扶，乡里90多户牧民告别老旧土坯房，搬进整齐明亮的藏式安居房；清洁能源太阳能得到普及，全乡实现定居、通路、通电、通信、通广播电视的“五通”，生活质量大为改善。 

双湖特别区（现双湖县）嘎措乡铁匠日玛的家人，新搬进由中国石油援建的位于一村的安居新房。（唐召明2009年摄） 

　　我专程前往老友日玛的新家做客。这位早年从文部办事处入赘嘎措乡的铁匠，1987年全家五口人挤在不足10平方米的昏暗土坯房内，仅依靠一台15瓦的风力发电机照明。如今，他家居住在近百平方米的藏式安居房内，配套玻璃阳光棚，屋内电视机、冰柜、沙发、电动奶油分离器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家庭年收入接近2万元，还购置了卡车、拖拉机、摩托车等生产交通工具。即便生活富足，日玛依旧朴实谦逊：“我还算不上乡里最富裕的人家。” 

　　2019年，我第七次驱车前往嘎措乡，在乡政府见到老朋友、乡妇联主任次仁朗加。她热情邀请我前往家中做客。彼时的次仁朗加，早已从老旧土坯房搬迁至中国石油援建的藏式安居新房。新房配有通透的阳光房，在无霜期短、常年严寒的藏北高原，这样温暖敞亮的居所，是早年牧民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近些年，乡里建成太阳能电站，电力覆盖家家户户，电器设备走进寻常牧户，群众生活品质再次实现质的飞跃。 

双湖县嘎措乡妇联主任次仁朗加，在一村新建安居房里使用冰柜冷藏随用随取的酥油。（唐召明2019年9月20日摄）

　　三十余年岁月变迁，我亲眼见证次仁朗加一家生活的巨大变迁。回望1976年，15岁的次仁朗加跟随父母，同全乡牧民一同赶着牲畜迁徙，耗时一年多奔赴400多公里外的玛威山下，完成扎根无人区的命运迁徙。 

　　日玛与次仁朗加两户人家的生活变迁，正是嘎措乡数十年发展的真实缩影。如今的嘎措乡集体经济模式，早已脱离传统人民公社的老旧形态，升级为一套运行成熟、适配高寒牧区发展的现代化牧民经济合作组织。 

　　在产业发展层面，嘎措乡不断拓宽集体经济发展渠道：从2012年起，乡里陆续建成糌粑加工厂、木材加工厂、铁皮加工厂以及砂石场；2014年4月，普若岗日牧业发展有限公司正式注册成立，标志着当地集体经济迈入产业化发展的全新阶段。 

　　2017年我到访期间，时任嘎措乡党委书记罗布占堆向我介绍，公司成立之前，牧民收入来源仅有传统畜牧业，优质羊皮、羊毛只能低价外销，日常所需的藏袍、羊皮制品反而需要高价从外地采购。自2016年起，该公司推行“以工代训”模式，聘请外地专业技术人员，手把手传授畜产品加工、建筑施工等实用技能，让牧民足不出乡就能掌握一技之长。 

　　在嘎措乡，“大事小事找集体”早已成为全体牧民根深蒂固的共识。乡里的干部、医生、教师等从业人员，和普通牧民一样按劳计分、凭分取酬，分配制度公开公平。 

　　2018年2月，乡里正式推行牧民退休福利制度：牧民年满55周岁即可享受退休补助，按照2017年单个工分44元的标准，基础老年补助设定为40个工分，折合现金1760元，且补助金额会随年龄增长同步上调。与城市职工退休模式不同，当地牧民可根据自身身体状况，自愿参与轻度劳动，兼顾养老与生产。 

　　三十余载一路走来，我完整见证了嘎措乡的蜕变与成长。1976年至2018年，牧民人均现金收入从300多元增至12000多元。在以后的几年，连续超过2万元，稳稳站在藏北小康示范乡镇的前列。 

　　现如今，嘎措乡集体化发展模式，已然成为西藏探索现代农牧业发展的优质样板。改革开放以来，藏北众多乡镇纷纷组织人员前来考察学习，借鉴其“统分结合、抱团发展”的集体经济运营经验。受此带动，双湖县申亚乡扎地村于2018年成立现代民富专业合作社，全村牧民以草场、牲畜、劳动力入股，由合作社统一经营、按股分红。合作社成员石边坦言：“全村人全部加入合作社，只为把优质的草原特产推向更广阔的市场。” 

搬迁到山南市贡嘎县森布日极高海拔生态搬迁安置点的双湖县嘎措乡安置新房（唐召明2021年9月20日摄） 

　　2019年12月，为统筹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给藏羚羊、野牦牛等珍稀野生动物腾出栖息家园，嘎措乡牧民积极响应国家生态搬迁号召，告别深耕43年的双湖故土，与另外三个乡镇的牧民一同搬迁至山南市贡嘎县森布日极高海拔生态搬迁安置点，完成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迁徙。 

　　从高海拔牧区转型河谷农区，海拔由5000米降至3600米，生产方式与生活习惯的转变，给全体搬迁群众带来不小挑战。危难时刻尽显集体优势，乡属普若岗日牧业发展有限公司并未因整体搬迁停止运营，反而顺势转型适配新环境，不断发展壮大。 

　　这个公司在稳固畜产品加工、工程建设两大原有业务的基础上，主动适配农区发展特性，积极探索全新增收产业。2023年4月，公司在达孜区打造500亩燕麦草种植项目，帮助35名搬迁群众实现就业，带动群众增收20余万元；2024年扩大种植规模至1500亩，年产优质饲草2000余吨，常年稳定安置40名群众就业；2025年保持1500亩种植规模不变，采用燕麦草、苜蓿轮作的种植模式，全年带动搬迁群众务工增收约150万元，产业带动成效十分显著。 

　　从申扎嘎措到双湖嘎措，再到雅鲁藏布江畔的森布日嘎措，半个世纪风雨兼程，这个传奇乡村完成两次历史性跨越：开拓无人区的拓荒先锋、集体经济发展样板、生态搬迁示范标杆。承载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内核，秉持集体抱团、共同富裕的发展理念，嘎措乡的干部群众正在崭新家园里，续写属于藏北牧民的全新传奇。（中国西藏网　文、图/唐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