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韵风华】雪域戏台六百年，藏戏何以牵系中华？

　　彩绘面具在鼓钹声中流转，悠长唱腔穿彻连绵雪山。藏戏源流最早肇始于公元8世纪雪域高原的宗教仪轨，其发展为体系完备的成熟戏剧，已在高原大地传唱六百余年。人们惊艳于它的服饰形制与原始韵味，却鲜少向内求索： 

　　这门古老艺术，在中国文化版图中究竟占据怎样的分量？它的血脉里，又有着多少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深度联结的脉络？ 

　　近日，我们专访中国音乐学院中国乐派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甘肃省歌剧院党总支书记周琪，循着藏戏代代相传的戏文与传承轨迹，来读懂这门雪域艺术跨越数百年的文化重量。 

中国音乐学院中国乐派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甘肃省歌剧院党总支书记周琪 摄影：张艺彤

　　高原上的“戏曲水系”：远超认知的文化体量 

　　“藏戏最珍贵也最被低估的价值，在于它是一套完整成体系的戏剧系统。”在一些人的固有印象里，藏戏不过是偏居雪域一隅的地方小戏，小众、独特，却难称体量，周琪却开门见山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我们熟悉的京剧、昆曲，皆是在单一剧种的母体上分化出不同流派，唱腔、程式始终同根同源。藏戏却像一条发源高原的大河，以卫藏、安多、康巴三大支脉为干流，在不同地域的水土中滋养出数十种独立剧种，最终形成一套枝繁叶茂的剧种群落。这样体系化的戏曲生态，在中国戏曲发展史上独此一例，放在世界非遗格局中，也堪称独一份的活态样本。” 

　　六百余年岁月沉淀，才养出这样繁茂的藏戏谱系。“国家对藏戏的保护，与倾尽人力物力修缮布达拉宫有着同一份内核：二者都是在为中华民族、为全人类守护不可复刻的文明根脉，这份价值，再高的评价都不为过。”周琪说。 

　　若论艺术水准，藏戏也完全能与昆曲、京剧并肩而立。三者风骨各异，却同为中华戏曲最纯粹、最经典的代表，是向世界传递中国文化底气的绝佳载体。而藏戏完整的传承链条能留存至今，离不开数十年如一日的国家文化扶持。 

　　周琪感慨道，若是任其自然发展，许多小众剧种早已随老艺人的离去消散在岁月里，而这份完整的传承本身，无疑正是中国非遗保护制度生动的体现。 

“五一”期间罗布林卡表演藏戏《卓娃桑姆》吸引众多市民与游客观看 摄影：张艺彤

　　戏文传唱间：与生俱来的中华底色 

　　藏戏绵延至今，始终围绕着民族历史、民族信仰、民族史诗三条脉络生长。在周琪看来，这三条文脉从来不是藏族独有的文化符号，而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缩影。 

　　戏台之上，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的故事唱了一代又一代。 

　　早年的古戏多赞颂雪域赞普的功德，历经数百年打磨演变，这段故事早已跳出一方地域的局限，成为各民族文化交融、文明互鉴的共同记忆。 

　　周琪说：“舞台上的松赞干布、赤松德赞，从来不是只属于藏族的历史人物，而是整个中华民族史册上的杰出精英。戏文里唐蕃古道的往来、和亲交好的佳话，对内诉说着各民族亲如一家的绵长情谊，对外传递着和平共生的东方理念，和今天的主旋律创作有着异曲同工的内核——都是在共同书写辉煌的中国历史。” 

堆龙觉木隆藏戏演出 摄影：周琪

　　也常有观众疑惑，像《诺桑王子》这类取材佛教经典的剧目，是否带有难以共情的地域属性？ 

　　周琪举了一个家喻户晓的例子：经典舞剧《九色鹿》，同样改编自佛本生故事。佛教传入中国后历经千百年本土化融合，早已成为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类藏戏里歌颂真善美、倡导平等奉献、劝人向善利他的内核，是跨越民族与时代的朴素道义，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完全相通。在快节奏的当下，这份温和醇厚的精神力量，反倒能抚平人心，让观众在唱腔里读懂安家、护国、为民的朴素道理。 

　　更值得一提的是藏戏里的史诗传统。 

　　曾有西方学者片面断言“中国没有史诗”，可站在五十六个民族的整体视角回望，中华文明的史诗资源远比想象中丰厚。藏族《格萨尔》、柯尔克孜族《玛纳斯》，连同西南各民族的口传史诗，共同铺就了浩瀚的中华史诗长河，足以与《山海经》等上古神话相映生辉。周琪讲到，如今以《格萨尔》为蓝本创作的藏戏作品还不多，而这恰恰是藏戏走向世界的绝佳抓手。 

　　“如同唐卡一样，史诗故事自带极强的文化辨识度，哪怕隔着语言与山海，观众也能读懂守护家园、安民济世的精神内核，是中国文化对外传播无可替代的珍贵标识。”周琪说。 

藏戏论坛暨活态传承展演现场 摄影：张艺彤

　　古韵焕新声：老唱腔里的时代新声 

　　藏戏自古观照大历史、大事件，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让它天然能承接当代叙事。 

　　谈及藏戏的当代发展，周琪认为核心要走好两条路：一是守住传统根脉，做好精神转化；二是扎根当下生活，写好时代故事。 

　　守传统，不是照搬老旧戏文，而是打捞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古典藏戏里扶危济困、造福一方的先贤大德，其精神底色与今天扎根基层的乡村干部、援藏工作者、劳动模范一脉相承。“古人济世安民的初心，完全可以转化为当代舞台上的动人形象，让传统精神在新时代引发新的共情。” 

　　写当下，最忌空洞说教与脸谱化表达。周琪坦言，西藏数十年发展变迁里，藏着无数鲜活的时代故事，但真正能打动人心的标杆性藏戏作品依然稀缺。 

　　历史维度里，萨迦班智达与八思巴见证雪域融入中华版图的往事、江孜抗英与藏军远赴镇海共御外侮的记忆，都是传递正确历史观的绝佳题材；现实维度里，布达拉宫维修工程中普通工程师的坚守、援藏干部舍家为国的情怀，皆是有温度、有力量的好故事。 

　　“很多作品不够动人，根源在于创作者扎根生活不深，没能真正触摸到人物的心跳。”周琪如是说。 

拉萨河游船上的藏戏表演 摄影：赵振宇

　　望向长远，藏戏的使命早已不止于一门戏曲的传承。 

　　“藏戏既要‘走出去’，也要‘扎下根’。”周琪阐释道，对外，要补上海外传播短板——不仅传统经典可以巡演，像聚焦布达拉宫维修这类人类共同文化遗产的新编剧目，文化隔阂少，极易收获国际共鸣，一场有温度的文艺演出，传播效果远胜过生硬的理论宣讲；对内，藏戏也应多走进其他省市，既是对口援藏的文化回馈，也能拉近各民族群众的心灵距离。 

　　“藏戏承载着国家与民族的文化使命，核心价值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而非一味追逐商业票房。” 

　　所有发展的前提，是守住社会效益优先的本心。周琪反复强调说，当下最紧迫的，是对老艺人的抢救式保护：不少身怀绝技的民间传承人扶持不足，随着老一辈陆续离世，许多独有的唱腔与身段正永久流失。当务之急是用影像、口述记录下老艺人的毕生所学，让研究真正落地到舞台创作，让代代相传的雪域唱腔永远鲜活。 

堆龙觉木隆藏戏演出 摄影：周琪

　　六百年鼓钹声声，藏戏唱腔越过雪山河谷，汇入中华文明的浩荡长河。 

　　根扎雪域，魂系中华，这方古老戏台，也正于时代新声中，绵延出悠长的文化回响。（中国西藏网 记者/王淑 实习记者/张艺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