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正行】对话西藏年轻活佛：如何度过“奥德赛时期”？

　　雪域高原的寺院里，诵经声日复一日，从院落间悠悠传来。年轻的僧人埋首经书，青灯黄卷间，有几位自小便走上了不同的路——幼龄坐床，承继前世法脉，在信众的顶礼中长大。他们，便是西藏活佛。 

　　在信众眼里，他们是乘愿再来的化身，一言一行皆有分量；可褪去这层身份，他们同样是正在经历成长的年轻人，要面对身份的拉扯、成长的困惑、心性的打磨。 

　　这段在探索与摇摆中找寻方向的岁月，近来在年轻人中间有个流传颇广的说法——“奥德赛时期”。《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借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战后漂泊十年才返回故乡伊萨卡的隐喻，将该词比喻青春期到成年期之间那段漫长、充满探索与摇摆的过渡岁月。 

　　那么，这些年轻活佛也会经历“奥德赛时期”吗？当迷茫袭来，他们又会如何自处？近日，我们走进寺院，与三位年轻活佛对话，听他们讲述这段特殊心旅里的思考与答案。 

　　德珠活佛：向外求师、向内自省 

　　与德珠活佛的采访约在哲蚌寺他的僧舍里。顺着窄窄的木梯一级级爬上去，推开门，是里外两间小屋。外屋的桌上摞着几本经书，最上面那本页边已经翻得发卷，一眼便知，这屋子的主人是个日日与经书为伴的人。 

　　作为《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管理办法》颁布后首位通过金瓶掣签认定并经政府批准继任的活佛，这位“00后”少年从小就被外界关注着，可日常里的他，和寺里普通僧人并无二致。 

第六世德珠活佛

　　采访是挤在他满满当当的日程间隙里完成的。待我们起身告辞，脚刚迈到门口，德珠活佛反倒先一步动作起来——拎起僧包往肩上一甩，噔噔噔踩着木楼梯快步跑下楼，赶去了晚上的辩经场。一旁的管家笑着对我们解释说，德珠活佛的一天时间排得很紧张：早上五六点起床诵经，白天上课、辩经考试一项接一项，夜里回舍还要复习功课，往往要到十二点才歇下。 

　　这种在“学僧”与“活佛”之间不停切换的当下，构成了他特别的“奥德赛时期”。 

　　德珠活佛说：“平日大部分时间，我是在读经、辩经、在密宗学院研习教法，一直是抱着学生的心态去精进；可一旦遇上法律法规学习、大型宗教活动，我又必须要切换身份，扛起活佛的责任，做出符合信众期待的言行。” 

　　“这个时候我内心偶尔会觉得别扭。因为我心里清楚，自己的修学程度还远远达不到大家对一名活佛的期待。活佛不只是要学好教义，更要落实在行动当中，可我很多地方做得还不够。”他很坦诚地对我们讲到，“有时想得很多，也会产生迷茫无措的感觉。” 

　　信众的恭敬是沉甸甸的期待，他却看得见自己的不足，偶尔也会陷入自我怀疑。那迷茫的时候怎么办？德珠活佛的答案是向外求师、向内自省。 

　　“这种时刻我不会只凭自己的主观想法行事。我会看齐榜样，向班禅大师学习，在经文修学上多向我的上师请教，听完开示之后自己再做总结，以此来消解内心的迷茫。”他顿了顿，“这是从我个人修行角度的感受，但我想相似的道理，对任何人面对所谓‘奥德赛时期’都受用。” 

　　琼布活佛：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如果说德珠活佛的“奥德赛时期”，是在提升自我中找寻一种身份的平衡，那第三世琼布活佛的探索，则多了几分连接传统与当下的开阔。 

　　作为西藏日喀则谢通门县扎西吉培寺的活佛，同时也是西藏自治区政协委员，琼布活佛还有一个更“特别”的身份——在微博拥有数十万粉丝的“资深网民”。他是最早把社交平台当作交流窗口的年轻活佛之一，不同于大众印象里深居简出的修行者，他的账号里既有学修感悟，也有寺院日常、高原见闻，平实鲜活的内容打破了人们对活佛的刻板印象，也让古老的智慧以更贴近的方式走到年轻人身边。 

　　聊起当下年轻人普遍的“奥德赛时期”，他说：“这个问题其实挺有普遍性的。现在很多年轻人毕业后面临身份转换、就业压力，容易陷入迷茫。从修行的角度来说，我的态度是：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这八个字是他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慢慢磨出的体会。修行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因上努力”：日复一日诵经、辩经、参悟，付出未必立刻看得见结果，若一味执着于“修到什么境界”，反而容易走偏。 

第三世琼布活佛

　　“修行中我们会讲‘去执着’，但从来不是指‘躺平’。该付出的一定要全力付出，只是心态要放平。” 

　　在琼布活佛看来，或许很多内耗恰恰源于太执着于结果。“如果总盯着结果，觉得自己付出多年却没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反而会陷入内耗，影响后续的发展，严重的还会引发抑郁等情绪问题，得不偿失。” 

　　“而尽力去做，坦然接受结果，保持平和随缘的心态，或许更有利于走好接下来的路，这是我从修行角度来谈的一点体会。”琼布活佛说。 

　　巴沃活佛：在无我与期待间安住当下 

　　走进乃朗寺，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感迎面而来。古老的金顶在阳光下沉静，院落里却传来施工声，寺院正在修缮；往里走，现代化的医疗室、整洁的办公区依次铺开，和古朴的经堂形成奇妙的呼应。 

　　在这里，我们见到了巴沃活佛。作为这座七百年古寺的住持、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的重要转世活佛，院落里的修缮声响、寺院内错落的现代化空间，背后都有他持续多年的探索与推动。旁人眼中，这位执掌七百年古寺的年轻活佛早已从容笃定、游刃有余，可这份沉稳背后，他是否也走过一段“奥德赛时期”？ 

第十一世巴沃活佛

　　“‘奥德赛时期’来自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人物隐喻，这段时间在网络上讨论度很高，我也有所了解。如果问我如何应对这样一段时期，我想对所有人而言，最关键的是在每一个当下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事，在每个当下观照好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这份“安住当下”的从容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巴沃活佛在自身的修行中慢慢体会来的。一岁多入寺后，巴沃活佛接受的是最传统的经院体系教育，他说：“学习的过程，其实是时刻向内培养无我的觉知。当以无我之心观照世间、要求自身的时候，我很难把自己当成一个所谓‘真正的活佛’。面对浩瀚的五部大论，面对佛法究竟的内在奥义，我们根本生不起自大的心。” 

　　而另一方面，信众的虔诚又始终是他心里最软的角落。 

　　“每次想到信众们当年对着才一两岁、毫无佛学基础的孩童毫无保留地顶礼敬奉，那份感动至今都藏在我心里。” 

位于西藏拉萨市堆龙德庆区古荣镇的乃朗寺

　　巴沃活佛说：“对于活佛这个身份，我内心其实一直处于比较拉扯焦灼的状态。”而拉扯之中，他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始终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普通的僧人，从不觉得自己有和他人不同的权利与身份。能有这样的机缘以大成就者的名号去利益众生，这是我的福报，也是我的幸运。” 

　　也正因走过这样的心路，他对迷茫中的年轻人多了一份共情。在他看来，世界的瞬息万变，恰如“一花一世界，一粒微尘中也能显现三千大千世界”的道理。 

　　他说：“未来永远是崭新的，年轻人从来都大有可为，不必急着找一个宏大的终极答案。” 

　　“安住当下，管好自己的心念，面对家人亲友、面对职场里的每一件小事，都以认真谨慎的态度要求自己、打磨自己的内心。这样的话，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险阻，最终都能获得圆满。只是这种圆满，未必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更多是内在的成长与收获。”巴沃活佛如是说。（中国西藏网 见习记者/张艺彤 记者/王茜 陈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