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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坚守三江源的“牦牛博士”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宋仁德深耕技术帮助牧民减畜增收

发布时间: 2026-06-17 14:33:00 来源: 人民日报海外版


宋仁德(左一)为牦牛进行月度测定。受访者供图

  “牦牛产犊季!注意第一个秤上犊牛的出生重哦!”

  “忙乎了一整天,才搞定109头,太难抓了!”

  “寻牛途中飘鹅毛大雪,入夏失败!找秋裤!”

  点开宋仁德的朋友圈,除了玉树的雪山草原,就是成群的牦牛。

  5月29日,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前夕,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向全社会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青海省玉树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推广研究员宋仁德在列。

  作为青海省首位获评全国“最美科技工作者”的科研人员,这份荣誉不仅是对他40年扎根江源畜牧科研的官方褒奖,更是青海全省科技事业里程碑式的突破。入选消息传回玉树草原,各地牧民自发相互转告,不少牧民打来电话向宋仁德道贺,感念科技帮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得知自己入选时,宋仁德正在牧民家里为初生牛犊称重。他手上翻动着为牧民最新调配的饲料,腼腆又憨厚地笑了笑。

  宋仁德是位“牦牛博士”。40年来,他致力于为牧区群众带来更好的牦牛养殖技术,帮助牧民增收,推动草畜平衡发展,保护三江源的生态环境。如今,他一家三口扎根三江源,将农牧业论文写在高原上。

  扎根基层

  牧民有问题就找“牦牛博士”

  腊月前后,三江源头的巴颜喀拉山披着厚厚雪衣。黄赭色的巴塘草原,在为春天蓄力。

  玉树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宋仁德又出发了,目的地是巴塘乡上巴塘村三社牧民布泽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汽车从柏油路几经折转,拐进牛粪和石头混合的山路。当布泽家两只獒犬开始追逐汽车时,海拔已从3600米攀升到4200米。

  牧民放牧,有“冬窝子”(冬季牧场)和“夏窝子”(夏季牧场)。此刻,布泽正和妻子、孩子住在雪线以上的“冬窝子”。“每天照顾牛崽,挤奶、做奶酪,走不开。”布泽说。

  之前,养牛挤奶,布泽一家足够重视,也足够勤劳,但家里的收入不太理想。“冬天掉秤不好出栏,而且每年下崽的牛也少,好多牛犊还活不下来。”布泽说。

  玉树州地处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有大面积有机认证牧场,牦牛养殖的自然条件得天独厚。但落后的养殖观念是限制牧民收入的主要原因。

  宋仁德告诉记者,以前,很多牧民的贫富评判标准“简单粗暴”:以牛羊存栏数量为依据,存栏越多便被认为越富有。结果家家囤积牛羊,草畜矛盾越来越突出。草地退化,牛羊吃不上草、长不了膘、卖不上价且死亡率高,形成恶性循环。

  传统养殖理念的转变并非易事。宋仁德深知,牦牛生产与草地保护看似矛盾,实则存在和谐共生的平衡点。撬动牧民观念转变,锚点在于牦牛的生产率和出栏率同步提升,让牧民切实感受到减畜也能增收。

  在下乡走访调研中他发现,草场分户围栏后,牦牛长期局限在小片草场觅食,草场无法轮牧休养,牧草产量和草地生物多样性呈现逐年下降趋势,牧区牲畜养殖长期陷入“夏壮、秋肥、冬瘦、春死亡”的恶性循环之中。牦牛近亲繁育还造成品种退化、个体瘦小,这也是传统养殖模式下牦牛产能持续走低的深层诱因。为此他一边推广科学补饲,一边向上级部门建言优化草场轮牧规划,从种养两端同步破解草畜困局。

  布泽家牦牛棚的石墙边,垒着一排编织袋。“这些是这两年‘牦牛博士’给我带来的好饲料。用了他们的好配方饲料,最近两年母牛生产率、出栏率都增长了不少。”布泽介绍,现在家中存栏牦牛200余头,已生产母牛48头,“近3年牛犊比起之前翻了一番。”

  “从饲料入手,帮助牧民增加养殖效益、节约成本,他们就更容易接受饲养方式的转变。”宋仁德的团队向牧民提供自研饲料,高能、高蛋白,还防腹泻。大到饲料选用、养殖规模、畜群结构调整,小到牛犊穿衣、何时断奶,玉树州到处是宋仁德的“试验田”。几十年来,通过对母牦牛、牦牛犊、青年牦牛、预出栏牦牛等不同类群、不同年龄层牦牛无数次补饲试验的成果和经验,收集丰富的一手数据,不断总结、打磨形成了从种牛复壮选育、种牛推广、高效繁殖、疫病综合防控到放牧管理等一系列提质增效综合配套技术。研发推广的牦牛“放牧+补饲”生态高效养殖模式,既突破了牦牛养殖繁殖率低、出栏率低、收益率低、死亡率高的“三低一高”难题,缩短了牦牛出栏时间,增加了牧民收入,同时,减少了对天然草地的放牧时间和牧草总消耗量,保护了“三江源”草地。

  为了方便不通汉语的藏族牧民看懂技术要点,他牵头组织团队编撰汉藏双语版牦牛饲养科普手册,把专业育种、疫病防治知识转化成大白话、简易图例,免费发放至全州各个牧村,累计印发手册超万册,打通科技落地“最后一公里”。

  就拿冬季补草来说,过去牦牛冬天吃得少会掉秤,体重呈波浪形变化,出栏周期长。宋仁德开展反季节出栏实验,“通过补草,让牦牛体重在冬天不降反长,一下缩短了出栏周期。”

  “牦牛博士”的好办法让布泽尝到了甜头:“我家的牦牛犊落地就比别人家的重,每年产崽、出栏都比别人家多。”周围牧民看在眼里,也纷纷加入“放牧+补饲”的队伍中来。怎么养,怎么卖,牧民都希望“牦牛博士”能给出主意。

  在称多县等牧区,牧民只要听闻宋仁德下乡,常会提前数日商量规划走访路线,争相邀约他前往自家牧场察看牛群。不少养殖户卖出牦牛后,还会拍下记账单据通过微信发给宋仁德,同步反馈养殖收益变化。

  甘于奉献

  不能在玉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

  宋仁德出生在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从小就帮生产队牧牛放羊、捡粪搂草,和动物很亲近。

  这份从小的亲近,奠定了他一生的事业追求。1986年7月,宋仁德从青海畜牧兽医学院(现青海大学农牧学院)畜牧系毕业。

  毕业分配时,系里有意让他留校,也可选择条件更优越的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但目睹玉树牧区畜牧人才极度短缺却又因条件严酷无人愿去的现状后,他主动放弃优渥选项,自愿奔赴高寒偏远的玉树。“我是党员,更应该主动到艰苦的地方去。”这成为他扎根高原数十年的初心注脚。

  第一次从西宁出发到玉树,走了4天。玉树海拔高,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区的60%,年平均气温0—3摄氏度。宋仁德回忆,当时的玉树,“周边是荒凉的大山,街道坑坑洼洼,路边是破土房和稀稀拉拉的树”。

  玉树州面积约26.7万平方公里,东西跨度大,交通不便。“在曲麻莱县,白天做测定,晚上就睡在‘马脊梁’帐篷里,不挡风也不挡雨,梦里都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宋仁德说,“最怕的还是调查地搬迁。记得有一次,干完15天的调查工作,返回时冻上的沼泽地解冻,不时卡车就会陷进去,而草原上找不见一块可垫的石头,没办法,和同事们将衣服装麻袋里垫在车轮下,将车推出后拧干衣服上的水,穿上衣服再追车,走走停停。90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16个小时。”

  1997年,宋仁德成功考取国家公派西部地区人才培养特别项目,前往日本学习家畜管理学专业,后又考取农学博士,深耕牲畜养殖领域。博士毕业时,当地学校、企业向他发出高薪工作邀请,宋仁德全部拒绝了,“我的研究领域从未离开过青藏高原,我一定要回去。”

  在日本十年求学阶段,他所有硕博、博士后课题全部围绕青藏高原牦牛开展,每年五六次往返玉树,深入牧区采样试验,曾为采集牦牛48小时连续行为观测数据,72小时不眠不休,过量饮用功能饮料为后续患上糖尿病埋下隐患。

  2010年,宋仁德已在玉树待了20多年,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的他不适合在高海拔地区继续工作,他和妻子决定调回西宁。4月,突发的地震打乱了计划,夫妻俩经过仔细思考,决定留下,“不能在玉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三江源。”

  那次地震,玉树城乡有4900多只家犬、4.7万头牛羊马死亡。当时,作为玉树州畜牧兽医站站长,宋仁德带领防疫队伍收集死亡动物尸体进行无害化处理、应急防疫,避免天气转热引发瘟疫。随后,又转战春季动物重大疫病防控和畜牧业灾后重建,指导牧民灾后恢复畜牧业生产。

  震后,宋仁德夫妻俩一直住在玉树赛马场的救灾帐篷里,工作就在附近的活动板房里。灾后安置住房分批落地期间,政府也给他调配了住房,都被他婉拒,理由是住处离办公场地太远,路上浪费时间,帐篷虽简陋,但出门就能投身工作,能省下更多精力扑在灾后畜牧复产工作上。直到2019年,他俩才最后搬进45平方米的周转房。

  2019年初,玉树遭60年一遇雪灾,宋仁德带领党员突击队奔走在灾区查灾、救灾,编制防灾资料、现场培训。农历大年三十当日,由于查灾时车陷雪中,刨了六七个小时,半夜,费尽周折,回到曲麻莱县的突击队员们每人吃了一碗面片过了个年。有一次,汽车在冰雪覆盖的高山弯道上突然打滑失控,沿冰面滑向悬崖——一侧就是万丈深渊。“最后,车倒进雪堆里面,人活下来了,那次是离死神最近的一次”。

  团队建设

  建“小家”也建“大队伍”

  宋维茹是宋仁德的女儿。有人问她:你们一家子到底是干啥的?她开着玩笑:“我爸研究牲畜,我妈研究牧草,我研究的是草畜平衡。”

  宋仁德的妻子李国梅是草学专业农学博士,从西宁调到玉树州草原工作站,从事草地生态系统研究,曾和同事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牧场建植了燕麦人工饲草料基地500余亩,亩产风干燕麦青草达1076公斤,创玉树地区历史亩产纪录。

  宋维茹从小耳濡目染,在攻读博士学位时,她选择资源环境科学作为专业方向,毕业后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

  早年宋维茹寒暑假留守高原草场协助做实验,跟着父母烘干牧草、粪便样本,日复一日的科研日常让她早早立下深耕三江源生态牧业的志向,学成后主动放弃外地就业机会,考入玉树当地事业单位,接续父辈的草原科研事业。

  一门三博士,皆为高原“守牧人”。默默扎根三江源40年的宋仁德以及他的妻子、女儿,都致力于高原牦牛养殖技术研究推广。

  研究多年牦牛,宋仁德有诀窍。针对牦牛“夏壮、秋肥、冬瘦、春死亡”的困境和草场退化的痛点,他创建了国家肉牛牦牛产业技术体系玉树综合试验站18个示范基地,培育了28个牦牛核心群,创建了玉树牦牛三级繁育体系,强化玉树牦牛选育,成功使“玉树牦牛”入选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并进入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创新性研发推广了“放牧+补饲”模式,使母牦牛初产年龄提前2年、连产率提升至78%以上,牦牛出栏周期缩短2年以上,带动万余户牧民增收,既打破了靠天养畜的恶性循环,又守护了三江源生态环境。

  宋仁德不仅组建了一个扎根玉树的“科研小家”,更培训出一支辐射三江源的养殖技术推广“大队伍”。

  近5年,宋仁德先后举办专业技术人员、养殖大户、牧民培训班72次,培训牧民及牦牛养殖大户8300余人次。他还担任治多、杂多等5个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科技特派团团长,以及囊谦、泽库等3个重点帮扶县科技特派团牦牛产业组组长及治多县001号科技特派员工作站站长,围绕产业技术指导、新品种新技术引进推广、技术瓶颈集中攻关、本土人才帮带等开展科技帮扶工作。

  在他的持续帮扶与防疫技术落地推动下,玉树全州实现连续11年无重大动物疫病暴发,筑牢了高原畜牧产业安全底线,为牧区稳步发展保驾护航。

  2025年9月,青海省人民政府发布《第四届“昆仑英才·青海学者”入选人员名单》,宋仁德在列。作为深耕高原畜牧领域的专家,宋仁德还曾获第二届全国创新争先奖、2022年中国农技协百强乡土人才、2024年度“青海榜样”等称号。

  从省级“青海榜样”“昆仑英才”到国家级全国创新争先奖、全国最美科技工作者,一项项荣誉串联起他数十年扎根江源的奋斗轨迹,在央视《焦点访谈》等专题报道中,他的牦牛科研助农事迹向全国传播,成为新时代高原科技工作者的标杆典范。

  临近退休的宋仁德正加紧梳理多年积攒的科研数据与实操方案,计划依托团队接续的科研力量,持续完善牦牛种业优化与草畜平衡配套技术,让科研成果长久扎根三江源草原,一代代惠及牧区百姓。他说:“我热爱玉树,我属于这里。我的心愿是将我的研究成果推广开,在提高农牧民生活水平的同时,把这片丰美的草地留给子孙后代。”

(责编: 于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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