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家姐妹会，守护神山的雪衣裳

　　气候变化从来不是冰冷的监测数据，而是高原妇女亲身承受的生存考验；而她们口传心授的传统知识，绝非过时的民俗传说，是适配这片土地最朴素、最鲜活的气候智慧。

　　横断山脉褶皱间的东喜马拉雅腹地，白马雪山绵延千里，冰川、森林与河谷构筑起藏家世代栖居的家园。这里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也是气候变化冲击最剧烈的脆弱地带。

　　二十余年来，我往返穿梭于德钦县各个藏族村寨，与村民们朝夕相伴，一同打捞散落在经幡、“神山”与牧歌里的雪域生态智慧，走出一条扎根乡土、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气候适应之路。回望故事的起点，源于雪山脚下老阿妈一句轻浅叹息。

　　二十年前一个深秋，我坐在佳碧村一户藏家门前，身旁是年过七旬的丹珍阿妈。她捻着羊毛线，目光久久望向远处“神山”裸露的岩壁，语气带着温柔惆怅：“你看‘神山’身上的雪衣裳，一年比一年薄，冰川悄悄往后退，就像大山褪去了御寒的袍子。”彼时我刚刚开始关注气候变化，只从科学家们复杂的公式和模型中听闻全球冰川消融、旱涝频发的气候危机，却从未从普通人的视角触摸到气候变化真实的重量。丹珍阿妈一辈子以农牧为生，高原妇女是村寨生产的主力军，放牧、耕种、采集药材、操持家事，山林草木、雨雪寒暑的细微变迁，都刻在她们日复一日的劳作里。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气候变化不仅是高深的理论、复杂的模型和一串串冰冷的数据，更是藏家女性代代相传、与雪山共生千年的生存智慧。自那天起，我下定决心，以当地藏族妇女为核心，挖掘、整理、活用她们的传统知识，最终协助当地村民们探索出一条基于当地社区的适配高原社区的气候应对之道。

　　这条路走得远比预想艰难，回顾往昔，二十年的时间里遇到过很多困难，但最核心的难题就是厘清这项工作的“主角”。最初进村，我没有急于开展工作，而是选择沉下心融入村民们的生活。在高山牧场的牛棚里，我和阿妈们一起喝着酥油茶，细数几十年来的气候剧变：往年五月稳定的春雨常常推迟，夏季冰雹频发冲毁青稞，秋冬雪线大幅上移，山间水源逐年缩减......

　　后来阿妈们告诉我，村子里的妇女们中存在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群体性组织“姐妹会”，村里的所有女性都是“姐妹会”的成员。除了组织女性村民们逢年过节的集体活动以外，“姐妹会”平时还组织打扫卫生、清理河流垃圾、疏通山路，并有经费和物资管理的约定俗成制度。这给了我灵感：她们不就是我寻找的“主角”吗？

　　于是我加入了“姐妹会”，成为“姐妹会”中唯一的男性。我们梳理“姐妹会”传承千年的气候相关智慧，将其归为五个种类：凭花草鸟兽、冰雪变化判断气候的传统物候经验；多样林木、水源养护的自然资源利用技艺；农牧循环、多元种养的生计适应模式；“神山”共管、集体护林的生态减灾机制；根植“神山”信仰、敬畏自然的生态文化。

　　在“姐妹会”的基础上，我们成立了“生态文明建设乡村实践实验室”，以体现她们是生态文明建设的基础与核心；“缅茨姆”是当地女神“神山”的名字，我们成立了“缅茨姆气候行动实小组”，以显示她们有应对气候变化的决心与愿景；“布南宗”意为女人的森林，我们建设“气候行动碳中和林”。

　　我们从维护和提升森林生态系统的多样性着手减缓气候变化。当地村民笃信每一座山、每一片森林、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的神灵，而且这些神灵是分男女的。对这些“神山”、“神林”和“神河”，村民们世代恪守不滥伐、不乱采的规矩。于是，在当地被称为“布南宗”的女人“神山”上，“姐妹会”首先制定了封山育林的村规民约，禁止砍伐树木和破坏森林植被，确定了封山育林的森林、树种、海拔和山坡位置，让“布南宗”山上的森林茁壮生长。

　　同时，“姐妹会”收集和整理了维护树木的传统知识和技术，有效保护了女人森林中的每一棵树木。接下来“姐妹会”开展植树造林，我们摒弃了单一外来苗木，通过询问村中的长者，收集本土的种质资源知识，在了解当地山上曾生长的树木种类、高度及生长坡向后，“姐妹会”确定了十余种原生树种连片造林，孕育树种后再到“布南宗”上种下，最大程度地恢复了生物多样性，维护了整个森林生态系统的稳定。

　　“姐妹会”依托自身代代摸索的水源养护办法，清理、保育神女河沿岸完整生态系统。这一做法在客观上提高了生态系统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用乡土生物多样性消解了温室效应。

　　应对极端气候、稳固村民生计，则是适应气候变化行动的重心。高原无霜期短、低温霜冻频发，单一青稞种植抗风险能力极弱。“姐妹会”成立小额气候互助基金，发放低息小额贷款，建设高原蔬菜温室、饮用和农业灌溉系统等硬件设施。初建大棚时难题丛生：高海拔昼夜温差巨大，幼苗极易冻伤。“姐妹会”的永宗阿妈牵头，把老辈依日照、风向搭建梯田挡风屏障的古法和现代农业温控技术结合，调整大棚朝向、增设保温围挡，反复试种葡萄、小白菜、高原药材。如今每一座温室都绿意盎然，在雪域高原村民们种出了自给新鲜蔬果，多渠道的收入大幅降低了极端气候带来的生存冲击，提升了适应气候变化的韧性。

　　二十载风雨跋涉，我愈发明白：气候变化从来不是冰冷的监测数据，而是高原妇女亲身承受的生存考验；而她们口传心授的传统知识，绝非过时的民俗传说，是适配这片土地最朴素、最鲜活的气候智慧。

　　白马雪山的风雪岁岁往复，“神山”冰川依旧缓慢消融，但林间新苗不断抽枝，藏家妇女结伴巡护山林的身影，成为雪域高原的温暖风景。世代传承的传统知识，是照亮高原气候适应之路的智慧微光。

　　（系西南林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