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开凿了深深的沟壑在低处流淌,行走在贵南大地上是看不到黄河的,黄河左岸的芒拉河也隐匿在人们视线外。从芒拉草原上远远望去一片金黄的山岱横亘在天际,在夏日地表高温热浪蒸闪下,那一垄山岱像一只史前古生物几欲挣脱地面,有四处乱窜之势,但层层叠叠的绿被紧紧锁住金色山岱,使得山岱静卧在蓝天下。
被绿植环锁的正是赫赫有名的木格滩沙漠,古有“沙州”之称,也叫“沙洲”,出自正史《魏书》,“树洛干死,弟阿豺立,自号骠骑将军、沙州刺史。部内有黄沙,周回数百里,不生草木,因号‘沙州’。”木格滩危耸在黄河南滨、芒拉河北岸高地上,黄河自西向东奔腾,芒拉河自东向西流淌,两条河环绕,木格滩故有“洲”字之因,在地理常识上有大河环绕沙漠就会湿润,植被丰茂,而木格滩恰恰相反,木格滩高出黄河和芒拉河。
木格滩是高原型沙漠,海拔高,气候寒冷,植被绝迹,黄河和芒拉河在木格滩两边开凿出深深沟壑,若无其事地流经,低水不解高渴。而在治沙行业里引用地表河给沙漠灌溉,不符合治沙规则,世界上绝大多数沙害地区都没有河流流经,许多治沙典范区都是极度干旱区。贵南县治沙有股倔强劲,不引流灌溉沙漠,这是姿态,向世界治沙行业看齐,这也是一种责任,青海作为黄河水源的发源地和涵养区,而青海本土几乎不用黄河灌溉农田山林,更别说浇灌沙漠了,贵南既要治沙也要保证一江清水向东流。用流经的地表水灌溉沙漠,不仅对生态造成二次平衡破坏,也没有任何推广性,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展示了。很欣慰,穿越木格滩时看到了乔木、灌木、草木、固沙格、防护带,唯独没有水渠、管道、水泵房。贵南治沙就是为了芒拉河静静地淌,黄河清清地流。
木格滩在黄河南岸亘古就存在,它跟雪山、草原、河流一样是一种地貌而已,但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因人为生活生产的过度开垦、放牧、采挖,打破原来区域内的生态平衡,使制衡黄沙的草木植被严重退化,黄沙四处外溢成了灾害,将近三十年的无休止索取和非科学利用,大自然开始反噬没有敬畏的人们,20世纪80年代末黄沙的残酷真正暴发,风沙肆虐、草场沙化、道路阻隔、村寨被迫迁徙,沙漠敲响了警钟。三十年前在漫天黄沙中贵南是敏锐者、听劝者、及时止损者,就是要把沙漠锁住。
沙漠本是大自然放在人类之侧的鞭子,这把鞭子被河流、海洋、草原、森林锁困,当植被、湿地、河流遭到破坏时,这根鞭子就会被扬起,抽打在人类肌肤上,它本身不可怕,沙漠也是人类文明的源泉,地球内在正常运转,离不开沙漠。李希霍芬认为黄土高原就是风把西方和北方沙漠里的尘埃吹积起来的。地球上绝不能没有沙漠,也不能没有人们恐惧的沙尘暴。沙尘暴也并不可怕,沙尘暴原本是地球上的常规气候形态,甚至生态气候链不能没有沙尘暴,撒哈拉沙漠原本是一片汪洋,随着沧海退去,海洋古生物遗体便成了磷肥,使看似一片死沉的瀚海成了地球上储存磷肥最丰沛的大仓库,而每年通过沙尘暴,地球上最大的沙漠向远在大西洋彼岸的亚马孙雨林输送1.8亿吨的磷肥,使其成为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方。
这就是地球的美妙之处,可谓是天生一物有一物之用。无论高低寒冷、富庶贫瘠,每一种地貌都是相互关联的。无论云行雨施、风呼电光,每一种气候形态都是天地设置好的运行程序,犹如人体器官小到毫毛,都不是多余或无用的。更何况地球上占陆地面积三分之一的沙漠呢。
史书记载木格滩古代还是吐谷浑王国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重要地理坐标,吐谷浑人从陇南、河曲、甘南地区迁徙到贵南地界时逗留时间较长,贵南地处黄河南岸,吐谷浑的首领慕璝被南宋王朝册封为河南王,后世的慕延、伏连、拾寅、佛辅都被南北朝统治者封为河南王,“河南”是以黄河为准的地理方位名称,地貌则以沙漠为显耀。早在吐谷浑人来到这里之前西秦政权在贵南设立了沙州。慕璝灭了西秦后,被封为河南王,同时也封为沙州刺史,就因当时吐谷浑人抢夺了西秦政权设立于此的沙州,居住在贵南沙漠边上。当时刘宋王朝的官员段国出使吐谷浑后写下了《沙州记》,又名《吐谷浑记》,今天大家所熟悉的历史建筑河厉桥,就源自这本书。
可见当时贵南的沙漠已经很出名很显眼,居住于此的吐谷浑人还以沙漠为标记,封官名称都要沙州刺史。吐谷浑人离开东北曾一度在阴山留居,曾与沙漠有过短时间接触,后迁徙到临夏、陇南、甘孜、果洛地区四处奔波近六十年,其间,他们是与沙漠隔绝,直到从河曲地区迁徙到贵南后,吐谷浑人与沙漠相遇,与沙漠和谐相处,木格滩里出土文物足以证明他们对沙漠已经接纳,其实沙漠也接纳他们,这一点上这个部族和黄河有点相似,木格滩是黄河流经中遇到的第一个沙漠,黄河和木格滩也是相安相处,从此黄河就踏上了北方艰难、曲折而又雄壮的流程。
吐谷浑人在木格滩认识并适应了沙漠后,他们去了更西面,也就是今天海西地区的大沙漠和戈壁滩,他们最后一度吞并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上的鄯善城,雄踞于此,与更强大的于阗国和嚈哒国抗衡。其间,吐谷浑人穿越沙漠向南朝输送于阗的昆仑玉,还带来了更遥远的波斯马种。
后吐谷浑亡国后,唐朝在鸣沙县(今宁夏同心县)安置了第一批吐谷浑贵族。唐代时在甘肃张掖市、酒泉市、安西县、敦煌县、陕西靖边县、内蒙古五原县等地安置了许多吐谷浑部落,这些地区大都临近沙漠地区。
吐谷浑人最辉煌时间段就是来到木格滩消灭西秦后,在通往西域的大漠与戈壁中与沙尘相伴的日子。在贵南看沙漠的几天,了解最多的却是吐谷浑与贵南之间的关系,沙漠与吐谷浑之间的历史机缘。吐谷浑原本是人名,他带领部落从东北铁岭开始西迁,一路上一直没有名分,所经之地人们叫他们胡、虏等等,当第三代首领叶延迁徙到木格滩时,他们得以喘息,叶延看着眼前连绵起伏的沙尘,他决定部落名字以带领族群西迁的祖父名字——吐谷浑。吐谷浑在鲜卑语中就是泥土、沙尘的意思。木格滩的沙尘在等待吐谷浑人,木格滩的沙尘也在等待我钩沉或附会这个历史宿命。
受各种条件限制的古代吐谷浑对木格滩没有任何开发和生产利用,只是和谐相处,他们适应沙漠、认识沙漠、走向沙漠,最后成就自己。
经过三十年的努力,今天的贵南与沙漠又和谐相处。说不定很多个世纪后,今天的贵南又是后世寻求的经验时代和地方。我们到贵南木格滩时,木格滩上正在举办沙漠汽车拉力赛,拉力赛现场的沙岱上,看到几棵孤独的树,把更孤独的沙漠点缀出欢喜来,对面的沙坡上有木格滩几个字,很显眼,很早之前就看到过说木格滩是慕璝滩的转音,就是那个吐谷浑首领——沙州刺史。
黄昏的落日里又起风了,但吹不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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