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跑马节：一场感念山河的古老节庆

　　香格里拉市洛吉乡尼汝村地处“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核心区，东接四川省凉山州木里县，深藏群山之中。当地群众世代半农半牧，在雪山、草甸、河谷间耕耘放牧，安居于此。

　　我从小在尼汝村长大，这些年一直记录祭山跑马节。今年藏历九月十五、公历十月二十六是祭山跑马节。手上事情多没能回去，心却早飘到胜嘎山脚下那片草坝。桑烟升腾的模样、马蹄踏草的声响、乡亲的说笑声、锅庄的调子，都清清楚楚在脑子里回响。

　　祭山跑马节在胜嘎山脚下举办，尼汝人一辈传一辈，从未中断。这个节日伴着半农半牧的生产生活，是山里人对山水的敬重。如今它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祭山跑马节仪式有着固定章法：先煨桑敬山，再绕山跑马，随后全村聚餐，最后跳锅庄舞答谢。目的是感恩一年的收成，期盼来年风调雨顺、青稞丰产、牛羊少病、家家安稳。

　　早年老一辈定下分工，除普拉村外，尼仲嘉古家、白仲杜措家、塘古吴润家三家各担一事，代代相传。嘉古家管煨桑，杜措家备茶，吴润家负责供酒敬酒。年年如是，三家互相搭手、互不推诿，守住古老仪式。

　　记录这么多年，我感受最深的是胜嘎山、马、村民彼此相依的关系。老人常说，胜嘎山不是一座冷冰冰的石头山，是护佑全村的靠山。山上水土滋养草场，有草场才有牛羊，有平缓坡地才能种植青稞，人们才有安居之所。

　　马是高原人最贴心的伙伴。从前山里不通公路，运粮食、巡牧场、外出行路都离不开马。马不畏劳苦、通人性，陪着老一辈熬过寒冬，撑起山里人的生计。过去尼汝人的日子，一半靠大山滋养，一半靠马儿帮衬。山养育人，人爱惜马，马助人劳作，人又诚心敬山——这是尼汝人一直信奉的道理，也是这个节日能够代代延续的缘由。

　　藏历九月十五，秋意漫遍尼汝山谷。春夏耕种放牧的劳作已经结束，青稞入仓，牛羊肥壮，山中采拾的菌子、药材也收拾妥当。高原的秋天明净通透，云淡风轻，层林尽染，河水清冽，整个村子都洋溢着丰收之后踏实安宁的气息。

　　天刚蒙蒙亮，山腰还裹着薄雾，山脚下便渐渐热闹起来。大人小孩盛装走向煨桑台。男子神色恭谨，女子穿戴齐整，孩童四处嬉闹，山野间满是生机。

　　仪式最先进行的是煨桑，也是整场活动最庄重的环节。村里年长的老仓巴坐在祭台前念祝词，感谢胜嘎山护佑这一年平安顺遂，祈愿全村人畜无灾无难。嘉古家依照古制照看香火，乡亲们依次上前，添上柏枝、青稞糌粑和五谷。桑烟缓缓升起，飘向胜嘎山顶，将全村人的心愿托付给这片养育我们的山河。老人常说，人依托天地生活，心中要存敬畏、懂感恩。煨桑不是走形式，是最朴素真挚的心意：敬山、谢地、祈愿安稳。

　　煨桑结束，便是转山跑马，这也是最能体现山、人、马心意相通的时刻。各家把马匹刷洗干净、配好鞍具，在马鬃马尾系上五彩飘带，随风轻扬。如今通路之后，马不再是出行劳作唯一的依靠，但敬山跑马的习俗分毫未改。这场跑马不比速度、不争名次，只是绕山巡行一圈，感念大地的馈赠。骑手装束齐整，列队等候，一声招呼，马队缓缓启程，沿着山边小路绕行。山风拂过，马蹄轻踏秋草，人心虔诚，骏马温驯，人、马、山融为一体。

　　马队归来，全村聚餐，让祈福落到烟火日常之中。杜措家备好热茶，吴润家备好酒，香气四散。各家拿出自家吃食，摆成长长的席面。不论亲疏远近，全村老少围坐一处，喝茶饮酒，闲谈庄稼长势、牛羊情况。桌上的食物、杯中的茶酒，全都取自土地。大家相聚庆贺丰收，人心凝聚，乡情也在此稳稳扎根。

　　吃过午饭，暖阳洒满山谷，锅庄舞便开始了。古老的曲调响起，人们手拉手围成圈，踏歌起舞。长者舞步从容，带着岁月的沉稳；年轻人舞姿舒展热烈，满是对故土的热爱。山风伴着歌声，尼汝人以锅庄舞答谢这片大山。从煨桑的虔诚、跑马的恭敬、聚餐的和睦，到歌舞的欢愉，环环相扣，藏着尼汝人敬重自然、珍惜山河、守护家园的心愿。

　　在山里走得多、听得久，我便慢慢懂得，祭山跑马节不只是一场热闹的节庆，更是祖辈传下的生存之道：人敬山，山护人；人惜马，马助人。不肆意索取山水的馈赠，不负天地养育之恩，勤恳劳作、心存敬畏，便是高原人简单而长久的活法。三家世代接续承担仪式事务，正是村庄人心凝聚、古老传统不曾中断最真切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