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羊渔火耀平湖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湖底，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龙羊峡库区的第一盏渔灯亮了。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次第点亮……夜幕降临，湖面上星星点点，宛如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这就是火爆全网的“龙羊渔火”。

　　9月7日是阴雨天，飘着淅淅沥沥的雨，这种天气不适宜进湖捕捞。龙羊峡镇新村村民马龙清和妻子柏英红开船进湖，去替换老旧渔灯。

　　成为渔民

　　马龙清负责开船，柏英红伏在船舱边，伸手揽住漂在水面的渔网，把旧灯拧下来，装上新买的LED灯，再把装置推回水里。渔灯漂在湖面，风一吹，便似在湖面碎成一片，顺着微波飘向远方。

　　每年8月至11月是龙羊库区特许捕捞池沼公鱼的限定时间。池沼公鱼因通体银白，人们习惯称之为小银鱼。小银鱼具有极强的趋光性，渔民利用这一特性，使用渔灯诱集捕捞。那无边无际、色彩斑斓的龙羊渔火，便从8月开始，装点出高原平湖的半个秋冬。

　　马龙清和柏英红今年都是38岁，两口子务实勤奋，是村里的捕鱼好手，也是“渔二代”。

　　马龙清从小跟着父亲进湖捕捞，自小掌握了捕捞小银鱼的技能。若说系统学习捕鱼，得从马龙清17岁说起。

　　2002年，马龙清初中刚毕业，父亲生病，母亲一个人料理所有家务。看着别人从水里捞起希望，他也想去尝试。母亲觉得他年纪太小，不同意。等到17岁，他就跟在一名余姓捕鱼师傅身后当帮手。

　　第一回下网，船晃得他站不稳，浸水的渔网沉得根本拎不动，水花溅到脸上，冰凉刺骨，但他咬牙坚持住了。每天能挣到120元，给父亲买药的费用就有了着落。

　　过了捕鱼季，他就出去打工。挖虫草、修路，什么活都干，等到秋季再回村收庄稼、捕鱼，年轻时走的路，全都沉淀成他吃苦耐劳的品性。

　　他想过独自捕鱼，可一套设备要4万元，他拿不出这笔钱，只能先打工攒钱。2008年，马龙清开启人生新篇章。他有了积蓄，结了婚，妻子和他一样踏实能干。

　　“得有份正当营生，才能扎稳家里的根。”他和妻子商量一番，俩人买了渔船渔网，从此正式成为渔民。

　　向水而生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沉醉于渔火的游客有时会吟诵几句关于渔火的诗。马龙清不懂诗，但他懂水，懂鱼，也懂生活。

　　池沼公鱼是外来引进物种，生命周期只有1年，繁殖期为每年3月至4月，8月至11月捕捞。小银鱼繁殖能力极强，大量摄食水中的浮游生物，也会吞食本土鱼类的鱼卵，挤压原生鱼种生存空间，造成原生鱼数量衰减。适度捕捞不仅可以消化过剩种群，还可以实现资源合理化利用，这是龙羊人与这片湖水达成的第一份默契。

　　龙羊峡，藏语意为“峻崖深谷”，是黄河流经草原的第一个大峡谷。1986年，大坝主体竣工、下闸蓄水，村民先后经历3次大规模搬迁。

　　库区周边群众向水的探索，要从南方人撒下第一张网说起。1992年前后，几个南方人带着手艺来到库区，进深水撒网捕鱼。村民站在岸边看着，在他们眼里，那些渔具是新鲜事物。

　　2002年前后，龙羊库区的渔民不过5家。渐渐地，他们从南方师傅手里接过渔网，学习撒网、打桩、放灯。从此，村民们把这门手艺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马龙清说，那时候，一年捕捞两茬鱼，每天凌晨乘船进湖，收获总不理想。鱼价普遍较低，二人通宵达旦地劳作，也只能挣到几百元。

　　“不要气馁，更不要着急，日子要一天一天过，经验也要慢慢积攒。”柏英红总是这样安慰马龙清。不管多难，妻子的话总能让他感受到力量和信心。

　　日落而作

　　9月8日，我们穿过土林地质公园，沿林荫小路翻过山坡，便到了马龙清家中。时值正午，夫妻俩刚收网归来。马龙清与父亲在门前调试新购置的收网机，柏英红在菜园采摘鲜蔬，准备做午饭。

　　“这几年捕鱼有了收入，把家里翻新了。”马龙清说。为方便孩子读书，他在县城买了房，母亲留在县城照料孩子，他和妻子下湖捕鱼，父亲在家负责晒鱼。

　　说话间，饭菜已出锅。按照惯例，吃完午饭，他们就要睡觉了，养足精神，为凌晨出湖捕捞做准备。日落而作，日出而息，这3个月，龙羊渔民必须把生物钟倒过来。

　　20时，龙羊峡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蒙蒙细雨。22时，雨停了，马达声起，渔船轰鸣。

　　23时30分，到了进湖捕捞的时间。马龙清起床，收拾妥当，俩人驱车出发，10分钟抵达湖边。马龙清登船、启动，等柏英红放开锚，记者上船后，他发动船只，向湖水深处驶去。

　　随着船离岸越来越远，湖面的风越来越急，船身跟着水波轻晃，耳边只有马达的“突突”声和风声。

　　碧绿的水波卷着铁皮船快速向前驶去，进入湖中央，湖面豁然开朗，湖水幽深，岸边的灯火逐渐变小，只剩船头的手电光“劈”出一条路，照着绿色的湖面。

　　马龙清稳稳驾着铁皮船，向捕捞点驶去。到湖心，他选好位置停船，柏英红便动手起网。她先把左侧的网拉起，将银亮的小鱼捞进鱼舱，再转身去收另一侧，马龙清上前搭手，两人一主一辅，配合得利落又默契。

　　渔网细如轻纱，每个角上有40公斤的锚钉，浸了水沉得像铁。柏英红将渔网悉数收回来，取出渔获，又把渔网放回湖里，动作干净利落。

　　渔民还要直面湖中的未知风险。“风浪越大，鱼越贵。”广为流传的这句俗语背后，是渔民与危险的周旋。马龙清回忆起第一次在船上经历大风浪的场景：“2023年，我们正常进湖捕捞，英红刚站起来拉网，不小心把自己甩进湖里。”

　　这一幕吓坏了马龙清，他立刻停船，用渔网把妻子拉上船，迅速驶离湖面。落水的经历在柏英红的心里留下阴影，她1个月没敢下水。后来因为心疼丈夫独自操劳，她慢慢战胜恐惧，再次随船出湖。

　　凌晨5点，天边划开一道黎明的光亮，风继续吹着，渔船陆续靠岸。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寒风打在身上，让凌晨的寒意愈发刺骨。

　　刚出水的小银鱼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着银亮的光，扑腾着，激起细碎的水花。他们两口子看着满舱渔获，估摸着有350公斤，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龙羊新曲

　　随着天色渐亮，湖边慢慢变得热闹起来。渔民们捕捞结束，陆续上岸，经销商提早等候，抢先收货。马龙清把小银鱼放到筐里，又要开船到其他投放点收网。

　　“哥，你今天这么早来收鱼了？”马龙清见王建民前来收鱼，便上前打招呼。

　　“准备这两天加工，多收点。”他们两人是村里的年轻人，都在渔业方面有独到经验。王建民是共和县龙羊峡镇龙羊新村龙羊峡海湖渔业捕捞合作社理事长，每天凌晨，他开着皮卡车，穿梭在4个社收购鲜鱼。

　　每天下午，合作社的加工车间里，开始加工油炸小银鱼。随着“嗡嗡”声，小银鱼通过传送带进入油锅，车间瞬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王建民介绍，合作社厂房由政府投建，配套油炸生产线与冷藏库，证照齐全，日加工能力可达一万公斤。3个月捕捞期，可收购十余万公斤渔获，加工成鱼干，销售给湖南岳阳客商，部分运至内地深加工做成休闲食品，还有产品出口。

　　同时，他打造“龙湖雪鳞”小银鱼品牌，依托规范加工、稳定品质，把龙羊峡的小银鱼卖到全国各地。

　　捕捞的3个月里，龙羊库区普通渔民收入有五六万元。捕捞情况较好的渔民，收入能达到20万元至30万元。2025年，当地小银鱼产量2633吨，产值达到2369.7万元。

　　这里的渔民们除了忙着捕鱼，每天还会抽出时间，清理自己负责的片区垃圾。生活在这片库区的人，更懂得“取之于水，还之于水”的道理，只有生态环境好了，鱼儿才能生长，生活才能永续，这是龙羊人跟这片湖水独有的默契。

　　渔火不灭

　　清晨7时，热闹渐渐退去，渔民有父子搭档，有夫妻相伴，也有单独行动的。交售完渔获，龙羊湖归于平静，微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波纹，那刻有“龙羊号”的渔船，静停岸边。

　　“捕鱼很辛苦，但只要捕得到鱼，再辛苦也开心。有时耗费大量体力和时间布设渔网，渔获却很少，那种失落，比经受风吹浪打还让人难受。”马龙清说，捕鱼靠的是勤劳、体能、技巧和经验，和放牧一样，都是日积月累的生存智慧。

　　2012年，在政策扶持下，马龙清家盖起了二层小楼。2018年，两口子又在共和县城买了房，孩子上学方便了。靠着这片湖，一家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样的龙羊人，不只有马龙清一家。整个库区有龙羊峡辖区7个村的400余户渔民。深夜站在岸边眺望，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星，哪个是水上的灯。

　　特许捕捞限定时节，这是规矩，也是保护。其他时间段，龙羊峡渔船上岸，渔灯熄灭，湖面似一面镜子，只有风浪声在峡谷间回荡。到了来年8月，沉寂了10个月的小镇又会热闹起来，船检、办证、修网、试水，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8月20日开湖首日，400户渔民的船同时驶入库区深处，渔灯亮起来，整个龙羊库区也变得生机勃勃。

　　距离龙羊新村不远处的菊花村，有观赏渔火的最佳打卡点——阿克敦巴·九曲里。沿着木栈道走到断崖处，就能望见黄河水翻涌。待夜幕落下，便可在廊亭中静赏渔火。游客们慕名而来，欣赏这片星河奇观。

　　天快亮了，马龙清和柏英红收拾好最后一张渔网，把船停在码头。远处的加工厂传来机器的轰鸣，王建民正指挥工人卸货。

　　晨光中，库区水面上的渔灯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龙羊人的日子在继续，船会再出，网会再撒，灯也会再亮。

　　记者手记

　　点点渔火，对龙羊人来说，是散落在湖面的日子，是凌晨准时出船的表盘，是40公斤锚钉拽出水面的喘息，是船舱里银光闪闪的收成，更是这方水土给予村民们最好的馈赠。

　　从建设大坝的“移山之志”，到搬迁村民的“依水求生”，再到如今的“渔火满湖”，龙羊峡的每一段历史都写满了人的韧劲。大坝建设者用铁锤钢钎凿出了“万里黄河第一坝”，龙羊渔民则用双手和渔网在水面上织出了另一条路。

　　而渔火，成了这一切的见证。那束光里，有船声、水声、劳作声，也映照出一个乡镇、三代人的命运流转。夜深时，湖面上的光点随着水波起伏，像河流写给夜晚的信笺，一封封拆开，都是依水而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