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西藏官印里的沧桑与传奇

程忠红为参与分享会的市民赠书、签名。

分享会现场赠书。

　　今年初，史学博士、西藏博物馆研究员程忠红的专著《官印与权力：清代—民国时期西藏地方官印研究》正式出版。这本耗时六年写就的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成果，以官印实物为切入点，系统梳理了清代至民国时期中央政府的西藏授印体系。5月23日，程忠红携新书在拉萨举办分享会，向公众讲述那些“刻”在印章里的治藏往事。

　　六年磨一书 摔断三节脊椎后在病床上继续写

　　在西藏博物馆的展厅里，程忠红指着展柜中一枚枚形态各异的官印对记者说，每次看到这些印章，她都会生出一连串疑问：“这枚官印颁授给了谁？为什么颁授给他？颁授时又发生了什么？”

　　2019年，她从西藏博物馆脱产，考入西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史（藏族历史）专业攻读博士。入学第一天，她便找到导师开门见山：“老师，我可以研究西藏的官印吗？”导师面露难色：“官印文字种类繁多，涉及朝代又广，不好做啊。”“老师，我就想做这个！”程忠红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语气仍然笃定。

　　她的研究初衷很明确——透过一枚枚印章，解读社会制度、僧俗之间的权力结构，以及中央政府治理西藏的种种措施。2019年至2022年，《官印与权力》历经田野调查与写作；2023年至2025年末，又经反复修改与校对，最终完成出版。

　　写作期间，程忠红长期熬夜，身心几近透支。一天深夜归家，她脚下一滑，从楼梯上重重摔下。“我当时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倒下，书还没写完。”她咬牙又撑了三天，直到一位好友登门发现异常，立即将她送往医院。拍片结果显示，三节脊椎骨断裂，伴有大量积液，必须立即住院。

　　“站在医生面前，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差点瘫痪。”程忠红说。

　　病床上的半年，她让家人购置了可卧姿使用的电脑设备，坚持研究。半年里，她又接下了三个重点社科项目。说到这事，她的恩师忍不住说：“哪儿有这样接项目的？”程忠红笑着回答：“我就是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病痛。每次有新发现，我就忘了疼。”

　　一枚关防用了一个半世纪 揭秘中央治藏的制度密码

　　“钦差大臣关防”钤印图。

　　图由程忠红提供

　　《官印与权力》以官印实物、钤印旧档和文献记载相互参证，将清代与民国时期的西藏地方官印统一置入中央政府治藏措施和地方行政体制变迁的大背景下，对授印的历史背景、形制规格、刻款内容、启封时间、赍送方式、颁发礼制、管理制度等进行了全面梳理和考证。

　　书中最核心的发现之一，是“钦差大臣关防”的故事。程忠红介绍，“钦差大臣关防”是一枚银质直钮式长方形官印。“该官印长约10厘米，宽约7厘米，跟清代典制中规定的钦差大臣关防尺寸完全吻合。”通过对比钤印旧档，她发现历任驻藏大臣在一个半世纪内使用的是同一方印，入印文字呈纵向两排，“左清篆，右汉篆”。

　　“跟其他钦差关防事毕即缴不同，驻藏大臣的这方关防沿用了一个半世纪，未曾更换。”程忠红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央政府对西藏的治理不是一阵风，而是有制度延续、有高度重视的。这方印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实物证据。”

　　此外，书中还详细记载了这方关防的移交管理、开印封印及临时奏请等制度。程忠红说：“我希望这本书能为理解清代中央政府的治藏制度，提供一些过去被忽略的实物依据。”

　　四种文字同刻一印 官印里的民族交融史

　　透过官印，不仅能窥见中央的治藏方略，更能触摸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脉络。2022年至2023年，刚结束《官印与权力》的写作，程忠红又启动了《从元明两朝中央授印文字看西藏历史上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项目。

　　她通过大量考证发现，元明时期中央政府对西藏地方军政教僧俗百官的授印，入印文字涉及畏兀儿蒙古文、汉文、八思巴字、藏文、梵文等多个文种。“同一时期，不同职官系统的入印文字种类、多少、排列顺序都不一样，极富时代特色。”程忠红说，“作为一个多民族统一国家，印文的丰富性不仅体现了民族与文化的多元，更见证了各民族之间实实在在的交往交流交融。”

　　她还指出，中央对西藏地方的授印，在维护祖国统一、执行中央政令、稳定西藏局势、平衡权力结构、促进多民族间政治文化交流等方面，均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历史作用。

　　两个提问之后 冷门绝学变得不再“高冷”

　　5月23日下午，程忠红携新书在拉萨市央喜书吧举办了一场题为“当权力被刻进石头：程忠红老师与你聊聊西藏官印里的往事”的分享会。现场，一位观众提问：“研究这么冷门的题目，会不会觉得孤独？”程忠红笑着回答：“每一枚印章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觉得我是在跟历史对话。”

　　另一位观众问：“普通人怎么理解官印研究的价值？”程忠红说：“你去博物馆看那些印章，可能觉得就是一块石头。但你知道那块石头代表什么吗？那是中央政府对西藏行使主权的实物证据。几百年前的事情，不是靠嘴说的，是刻在石头上的！”

　　目前，《清代中央对西藏地方军政教僧俗百官的授印实物与文献整理研究》冷门绝学研究专项与《元代西藏中央授印》西藏社科重点项目仍在持续推进中。程忠红说，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找到答案：“故纸堆里的东西，你越挖越觉得深。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一枚一枚印章地去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解决。”

　　对程忠红而言，官印不仅是权力的凭证，更是民族交融的见证。那些沉睡在档案深处的印章，正在她的笔下，一枚一枚地重新发出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