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拔3500米的西藏自治区山南市区出发,翻越岗巴拉山,一路向南,再向南。当海拔表的数字跳过5000米,当车窗外的氧气愈发稀薄,一片开阔的高原台地出现在眼前——这里,便是中国海拔最高的行政乡,浪卡子县普玛江塘乡。
5373米,是这片土地的平均海拔;零下7摄氏度,是这里的年平均气温;不足海平面40%的含氧量,让这里一度被称为“生命禁区”。然而,正是在这片离天最近的地方,普玛江塘乡党委如同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带领着一群平均年龄只有30岁的党员干部,在风雪中挺立,在严寒中坚守,硬是在“世界之巅”筑起了一座冲不垮的坚强战斗堡垒。
“缺氧不缺精神”: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条件越艰苦,越要强化党的领导。”这句话,是普玛江塘乡党委一班人的共识,更是他们行动的指南。
乡长杨刚,1993年出生,四川眉山人,转业军人。2025年,他主动请缨来到普玛江塘——全西藏海拔最高的行政乡。“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比想象中好很多,但挑战也比想象中更大。”他说。他口中的“好”,指的是乡党委带领群众逐步改善的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而“挑战”,则指向冬季长达9个月、水管随时冻裂、项目建设期短到以天数计算的极端环境。
安徽小伙常啸,是个典型的“00后”,刚刚26岁。作为西部计划志愿者来到普玛江塘将满两年。他仍记得报到第一晚,七八月份本是这里最好的季节,他却穿着羽绒服,一整夜几乎没合眼。早上拉开窗帘,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对普玛江塘的直观感受是:冷、缺氧、紫外线强、干旱。但说起这些,他语气轻松:“能在超高海拔、在祖国边疆、在基层一线得到锻炼,这个机遇不是谁都能有的。”
为了应对极端环境的挑战,乡党委没有退缩。他们创新“一户一档七色卡”,让干部多跑腿、群众少跑路;他们推行“党员+民警+群众”联防体系,让党旗在25公里的边境线上高高飘扬。每年,党员干部和护边员要攀爬海拔6800米的安比康雄雪山,开展常态化巡逻,年均巡边超300次,里程超过1000公里。脚下是冻土,身后是祖国,他们用脚步践行忠诚。
常啸也有自己的想法。聊到3年服务期满后的打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其实想留下来,但自己是独生子,父母年纪渐大,身边需要人。他没敢让父母来这里——平原上的人对海拔没有概念。父母基本一两天打一次电话,每次至少半小时。他说以前只是听说过“老西藏精神”,来了之后才真切体会到,它就在每天的工作和生活中,让他在业务上提升,在生活里变得更坚强。
“舍弃常人所拥有的,放弃常人所享受的”——这句话在普玛江塘不是口号,而是每一位党员干部的真实写照。
“艰苦不怕吃苦”:落到实处的担当
在普玛江塘乡党委的工作理念里,“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让群众在“生命禁区”里也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幸福。
过去,“风吹石头跑,四季不长草”,群众住的是“地窝子”,烧的是牛粪炉,冬天在家都得裹着棉袄。如今,走进萨藏村措赤德烈的家,温暖如春。弥散式制氧机让含氧量提升到平原的80%左右。这背后,是乡党委的“大手笔”:争取投资近3000万元,为全乡280户家庭全覆盖安装了空气源热泵热风机和家庭弥散式制氧机,实施了“健康之屋”改造项目。从“盼温暖、怕缺氧”到“住暖屋、氧充足”,这是一次生活方式的革命。
29岁的张浪,来自贵州。大学4年,当兵4年,来到普玛江塘,已3年半。在他看来,最直接的考验始终是这片自然——高原的呼吸,从不温柔。从2020年结婚到现在,妻子只来过一次,住了不到两个月。饭咽不下,鼻子干得像裂了口子。他心疼,再也不敢让她来。乡里好不容易开了一家蔬菜店,撑了不到一年便关了门。他宿舍里有一口粉色的电压力锅,据说传了三四手——同事退休或调离时,一个传给下一个。“睡也睡不好,氧气也吸不饱,只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没事的时候就做些好吃的,喊上几个朋友一起聚聚。张浪和同事合住,他睡客厅。房子虽小,氧气和供暖都有。进门有个小阳光房,他种满了花草。掀开塑料薄膜,嫩叶吐绿,黄瓜藤顺着杆子往上爬。“试试看,能不能结黄瓜。”他说。阳光房里还有无花果,已挂了三四颗拇指大小的绿色果实。在万物难以生长的海拔上,这片绿色是对艰苦环境的倔强,也是对生活不灭的热爱。
针对群众看病难、养老难,乡党委积极对接西藏阜康医院,建立慢性高原病防治研究基地,定期开展免费体检。在低海拔的卡热乡建设康养中心,让老年群众冬季免费疗养。更让人惊喜的是,乡边境派出所硬是在冻土上种活了蔬菜。
“海拔高境界更高”:凝聚人心的力量
守边固边,光靠情怀不行,还得让群众的心留下来,让这里成为真正的家。
为此,乡党委立足牧业,推行“流转闲置草场、合群规模养殖”的现代牧业改革,让传统畜牧业焕发新生。依托普莫雍措的绝美风光,举办了“世界海拔最高环湖自行车赛”,为当地文旅产业打开了一扇窗。
收入有保障,生活有改善,数据显示,普玛江塘乡经济总收入从2012年的985万元增长到2025年的3467.1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超5倍,达到31720元。
在离边境更近、海拔更高的查布村,29岁的洛桑卓玛干了7年乡村振兴专干。她未语先笑,看得出性格开朗。她说刚来时最不适应的是语言——她的方言和这里不一样。但现在,全村96口人都像她的家人一样。
聊起家长里短,她风轻云淡地讲述5300米海拔上的故事。只是说到家庭时,她沉默了一阵:丈夫在那曲市尼玛县工作,两岁多的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在拉萨生活,夫妻相隔近800公里,一家三地分居。但很快她又把话题拉回工作:群众饮水问题虽然解决了,但还没实现入户;前两年推行的牧业改革终于见效,一个村小组3个人放牧就够了,全村解放出40多个劳动力,下一步要琢磨转移就业……今年她又兼任了村妇女主任和宣传委员,更忙了。
说起个人的想法,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到分居问题,但不想向组织提要求,想自己努力考。只是在这里工作7年,记忆力下降得厉害,她轻声问:“能不能在专干转正考试时,对高海拔工作的人适当照顾一下?”
在普玛江塘乡,像洛桑卓玛这样两地分居是常态。年轻人多,单身的也多,整个乡只有一对夫妻在这里共同工作。常啸喜欢乐器——口琴、笛子都在学,虽然还吹不成调子。乡里的干部职工,业余时间打台球、练毛笔字,各找各的乐子。他们把对家人的思念化作工作的动力,把彼此当成最亲近的战友。
从“地窝子”到“小康房”,从“背篓接水”到“龙头清泉”,从“烧牛粪取暖”到“全覆盖供氧供暖”,从“各自放牧”到“集体改革”,普玛江塘的巨变,是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力、凝聚力最生动的体现。
如今,在普玛江塘,红色的党旗与洁白的雪山交相辉映。张浪在阳光房里种菜,常啸学吹笛子,洛桑卓玛笑着带全村谋发展。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正用他们的青春和汗水,让这片曾经是“生命禁区”的云巅之乡,变成边民安居乐业的幸福家园。
普玛江塘的风依旧凛冽,氧气依旧稀薄,开水依旧只烧到80多度,草每年仍是只绿两个月。但云巅之上,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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