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蕃时期敦煌乐器遗存的共同体历史意蕴

　　习近平总书记在敦煌研究院座谈时指出：“研究和弘扬敦煌文化，既要深入挖掘敦煌文化和历史遗存背后蕴含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等，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更要揭示蕴含其中的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文化胸怀和文化自信，为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提供精神支撑。”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角回望，唐蕃时期敦煌形成的乐器共享局面，为我们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鲜活的历史镜鉴。

　　场景共享中构筑共同体根基

　　文化共同体的生成，离不开共同的社会实践场域。唐蕃时期敦煌多民族杂居共处，不同民族的乐器突破族群文化圈层，在各类公共场景交叉共用，各族民众在共同演奏、聆听的实践中彼此接纳。

　　唐蕃和亲、会盟、朝贡往来频繁，乐器随同和亲队伍、使节辗转流传。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入藏，带来中原乐器与乐工，羯鼓、曲项琵琶等经由敦煌广泛传播。唐蕃会盟大典上，汉地传统乐曲奏响吐蕃宫廷，中原乐器成为礼仪宴会重要组成。莫高窟壁画中，吐蕃贵族礼佛仪仗乐队同时使用汉地排箫与吐蕃长鼓。乐器纳入官方礼仪体系，代表着对彼此文化的尊重认可，将“天下一家”的政治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礼乐实践，推动跨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政治互动中不断生长。

　　敦煌各民族群众杂居共处，节庆欢聚、婚嫁丧葬等民俗活动为音乐交融提供广阔舞台。壁画所绘节庆场景，汉人与吐蕃人共同弹奏琵琶、吹奏横笛、敲击热巴鼓，欢庆娱乐。归义军时期文书记载：民间婚嫁中琵琶、羯鼓奏响喜乐；丧葬仪轨中，汉地笙、吐蕃三弦、于阗铜钹协同完成仪式。乐器走进百姓日常生活，各族群众在耳濡目染中接纳不同文化，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深度融合的格局。

　　内涵共享中凝聚共同体精神

　　乐器不只是演奏器物，更是承载价值观念、审美情趣、精神象征的文化符号。唐蕃敦煌的乐器共享，不止于器物共用，更实现功能、审美、象征多重内涵的跨民族认同。各民族在理解吸纳基础上形成精神共鸣，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积淀深厚力量。

　　功能内涵的跨族群认同，筑牢精神共鸣基础。宗教层面，琵琶、铜角、海螺普遍被赋予祈福禳灾的寓意。汉地琵琶用于礼佛供养，吐蕃三弦服务祭祀通神，于阗铜角用以召集信众，各族对乐器宗教功用形成共识。礼仪层面，乐器成为身份等级的标志，中原羯鼓、排箫用于吐蕃贵族宴饮，吐蕃长鼓也融入敦煌官方礼仪。娱乐层面，乐器愉悦身心的价值得到各族共同认可，汉、吐蕃民众均以乐舞丰富精神生活。相通的功能认知，搭建起族群之间相互理解的精神桥梁。

　　审美内涵互鉴融合，塑造多民族共有的艺术追求。各民族乐器造型、演奏技法彼此借鉴，催生全新艺术风貌。汉地琵琶圆润的形制，融合吐蕃乐器豪放灵动的风格，形成敦煌壁画独有的乐器样貌。吐蕃反弹三弦技艺传入敦煌，与中原琵琶技法融合，造就了反弹琵琶这一经典艺术形象。汉地拨子横抱演奏技法，也被吐蕃乐工吸收运用。壁画图像可见，各族乐工演奏兼容多方艺术特质，审美上的彼此欣赏，消解了文化隔阂，生成多民族共享的艺术追求。

　　象征内涵的统一升华，生成跨族群的文化标识。部分乐器剥离单一族群标签，演变为多民族共有文化符号。琵琶不再专属于中原宫廷，汉人、吐蕃人、于阗人皆弹奏欣赏，成为文化交融的代表。铜角从军事信号工具，逐步转变为宗教法事、族群团结的象征，发展为藏传佛教法器铜钦。海螺同时为汉传佛教、吐蕃苯教所用，承载各族群众平安吉祥的共同祈愿。这些乐器的象征意义突破族群局限，成为共有的精神标识，培育休戚与共的文化心理。

　　技艺共享中传承共同体历史

　　音乐共同体的长久存续，离不开技艺代代传递。唐蕃时期敦煌形成寺院师徒授艺、家族血缘传承、民间乐工交流的多元技术共享路径，演奏与制作技艺双向流动，保障了交融性音乐文化接续发展，为音乐共同体延续提供坚实支撑。

　　敦煌阴氏、翟氏、索氏等世家大族，既是洞窟营建主力，也是音乐技艺传承主体。家族乐工兼修汉、吐蕃两地乐器技艺。不同民族之间的通婚，进一步推动技艺在家族内部流转。汉族世家与吐蕃贵族联姻，将多元音乐技艺带入家族，依靠世代父子相传，保存交融的音乐文化，让多元音乐扎根基层社会。

　　吐蕃占领敦煌后，汉、吐蕃、于阗、粟特乐工汇聚一地，共同参与法会、节庆乐舞。各族乐工以艺会友、相互切磋，中原乐器技法向外传播，吐蕃热巴鼓、三弦技艺也广为流传。归义军时期，大量民间乐工兼习蕃汉乐技。民间技艺交流开放普及，打破圈层壁垒，拓展了音乐共同体的社会基础。

　　唐蕃时期敦煌乐器遗存蕴含的共同体理念，是中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缩影，对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着深刻启示：首先，要夯实共有文化实践这一现实基础，搭建各民族共居共学共事共乐的文化平台，丰富公共文化供给，让各族群众在共同文化实践中厚植情感认同。

　　其次，秉持尊重差异、包容互鉴，建好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敦煌乐器交融并非文化替代，而是各民族在保留自身特色的同时吸纳外来养分，实现美美与共。要把握好中华文化共同性与各民族文化差异性的辩证关系，保护传承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促进文化互鉴融通，挖掘共有文化内核，不断凝聚文化共识。再次，要活化历史遗存，讲好中华民族共同体故事。敦煌乐器遗存是诠释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物证，要深挖文物背后的共同体内涵，推动历史资源转化为教育素材，讲清楚各民族共同创造中华文明的史实，引导各族群众树立正确的中华民族历史观。

　　从唐蕃多民族音乐交融到今日各民族文化交相辉映，兼容并蓄始终是中华文明的鲜明特质，要传承各民族互学互鉴的优良传统，持续增进“五个认同”，促进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新西藏、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汇聚强大精神力量。

　　（作者系西藏大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