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玛如乡小学操场上支起的一顶顶帐篷。记者 旦增措杰 摄
10月24日清晨,记者赶到巴青县玛如乡小学时,操场上正支起一顶顶帐篷。教学楼、学生宿舍的墙皮大片剥落,保安室的房檐塌落在地,碎砖沿着墙根散了一圈。校长旦巴江村站在一旁,头发、外套蒙着一层灰,正哑着嗓子叮嘱搭帐篷的老师把边角压牢。
10月22日,西藏那曲市巴青县发生7.0级地震。一夜惊险过后,217名住校生一个不少,无一受伤。
那一夜,全校所有教职工,没有一个人后退。
门打不开,就从窗户拉
地震发生时,片多老师正准备睡觉。突然一阵晃动,她起身准备往外跑,身旁的穿衣镜重重地砸在了她身上。顾不上疼痛,她拔腿就往学生宿舍楼冲。
此时,几名男老师正在合力用肩膀撞击宿舍大门,门板只裂开了一道窄缝。
“一楼的先从窗户出来!”不知谁喊了一声。片多冲到窗边,使劲推开窗框,伸手把学生往外拉。她抱出一个,递给身旁的同事,再转身去接下一个。
很快,宿舍大门被撞开,一部分老师带着楼上的学生撤到操场,一部分老师继续往宿舍里“钻”。
就在此时,曲宗老师清点班级人数,心猛地一沉:少了3名学生。
她和拉措老师拔腿跑向宿舍楼,大声喊着学生的名字。屋里的学生睡得沉,从被窝里迷迷糊糊探出小脑袋,两人抱起学生就往外跑。
操场上,旦巴江村再次清点人数,217名住校生,齐了。
孩子们都安全了,片多这才停下来。低头一看,自己没穿鞋,也没穿袜子,脚底下黏糊糊的。脚背不知什么时候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已经染红了脚面。她从兜里摸出一张卫生纸,按在伤口上。
直到24日上午,把所有孩子安全交给家长后,她才一瘸一拐地去乡诊所缝了一针。
“我平时特别怕疼。”她笑着说,“可当时真的没感觉。看见孩子们都好好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一床被子一条毛毯
操场上,风裹着寒意直钻骨头。
学生们有的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有的只穿了一条秋裤,全都缩着脖子不停发抖。不少孩子吓得掉眼泪,老师们蹲在一旁轻声安抚:“没事了,老师在呢!”
旦巴江村和男老师们转身就往仓库跑。仓库墙体已经震出裂缝,碎石还在往下掉。
几个人一头扎进去,抱起棉被、毛毯就往外跑,有人一次扛两床厚被,有人胳膊下夹着三条毛毯。
跑回操场,老师们快速分发被褥。一床棉被、两条毛毯、一条厚毛毯,四层保暖层层压实,任凭风再大也钻不进去。
身下也铺好了,一层防潮垫,一层褥子。有的老师挨个摸学生的脚,碰到冰凉的,就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孩子脚上。
学生们紧紧挨在一起,坐在操场中央。老师们自发在外围围成一圈,不断把孩子往中间护,自己却退到更靠外的地方。
与此同时,排查组正打着手电筒,第二次折返宿舍楼、食堂和教师周转房,确认没有落下一个人。
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这份从容,不是凭空而来的。
这是写进玛如乡小学应急预案里的铁规矩:一位老师负责一间宿舍、学生从哪条路线撤离、排查组按什么流程核查,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让预案真正落地生效的,是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六年级(3)班的落珠次仁回忆起地震当天的场景,越想越后怕:“如果平时演练没当回事,这次就太危险了。”
月初,学校刚进行了一场应急演练。落珠次仁和几个同学打闹说笑,被班主任当场叫住。“你们觉得这是闹着玩?真遇到这种情况,嬉皮笑脸就没命了。”当时,他只觉得老师话说得太重,没往心里去。
那天夜里,被从窗户拉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玛如乡小学一直都有应急演练的传统。
2021年,旦巴江村调任校长,把规矩定得更严:一个月两次,一次不落。有人不理解:几十年没出过大事,月月练,练给谁看?
“灾害不跟你打招呼。平时不练,真来了,腿都是软的。”他说。在基层守了20多年,他认准一个死理:预防这件事,不能等出了事再补。
曲宗也犯过嘀咕:一个月两次,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可那天夜里跑向宿舍楼、从窗户边接孩子的时候,脚下的站位、手上的力度、跑向操场的路线,根本不用想,全是平时练出来的。“真到那一刻,演练就是救命啊!”曲宗说。
巴青县教育局常年要求各校抓实应急训练,玛如乡小学从没停在纸面上。县里组织安全培训,老师们分批参训,回来一个带一个,做好传帮带。消防和应急部门也时常来学校指导,门被堵住该怎么破、孩子受惊该怎么安抚,全都在平时一遍遍地磨合练习。
在平日里下的这些功夫,在那天夜里全都派上了用场。
孩子们接走后,校园空了,老师们没走。
操场上帐篷一顶一顶搭起来,白天清校舍、排查隐患,晚上大家蹲在帐篷口,凑在一起商量线上教学的方案。“房子裂了可以修,课不能耽误。六年级怎么补,其他年级线上怎么安排,大家看怎么办。”
天快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操场上帐篷的骨架一根根立着,像另一排不会倒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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