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丰饶于天真藏洞察于平淡

　　《黄河源的孩子》是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一部青少年成长小说。作者王小忠以甘南草原深处的黄河源为取材范围，以当前高原生态保护与河源治理为时代背景，以木秀镇多瓦村的藏族少年道吉扎西一家为主要人物，书写了高原一家人突破自身困境，努力与发展中的时代、变化中的环境同行共生的故事。

　　在文学领域中，人的“成长”是一个宏大的普适性主题，但在不同的地域环境中，“成长”过程会衍生出不同气质的人物故事。同时，就推动人的发展而言，“成长”不特属于儿童与少年，也属于一切变动环境中具有发展可能性的成年人。在《黄河源的孩子》这部基于特殊地域环境和民族传统文化的小说中，“成长”是一个统摄全篇的关键词，同时也是一种河流般滚滚向前的暗力，影响并推动着故事中那些生存于海拔4000米之上的高原藏族人，促使他们以自己切实的努力和心理斗争，与过往的一切伤痛和解，并主动迎接眼前变动中的崭新一切。

　　成长不是对天真的丢弃，而是在生活的淬炼中由感性的天真一步步奔向理性的真善美的怀抱，并使之内化，笃定于个体生命的深处。所以，所谓成长，便是对真善美的呼唤、追寻与定型，并融于其中，成为美善世界中最坚定的因子。而这一切，需要个体经过无数次的富有勇气的选择与行动。而《黄河源的孩子》首先是一个在行动与选择之中趋近并拥抱真善美的故事。

　　作为读者，我们从书的封面就可以看出，这是天地苍茫之处，一个孩子与远方的故事。孩子骑在马背之上，穿藏袍的身影安稳宁静，一如他那些被风与时间带往历史深处的祖先。面对草原深处蜿蜒而来又流淌而去的河流，他沉思如迷。他已经试探着走在行动的旅途上，而且正处在一个选择的关口。如果更细心一点凝视，我们可以看到草原近处的花朵与远处嶙峋的河岸暗含的褶皱，可以看到孩子被风吹乱的发丝和他胯下枣红马的眼睛在低垂中被远光投射的一抹闪亮，但我们却永远看不到这个孩子的面容与一丝神情。正是这样，成长于个体而言永远是一个秘密。恰如书中的少年道吉扎西，在成长中，他的悲欢与远眺时的目光是完全消隐的，消隐于辽阔深邃的草原尽头与更远处看不清楚的巍峨雪山。他只以一个留在河岸上的坚定背影，无声诉说着他内心因追寻与选择而产生的轰响。

　　是的，当我们翻开书页进入阅读，立刻会发现在富有异域神秘感的故事中，这个在河源湿地遛马时偶然捕获一条大鱼的道吉扎西，其实是一个右眼渐渐趋于失明的不幸者。远大前程与光明世界，是这个生活在黄河源的孩子对河流对岸那遥不可及的远方的想象。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会知道道吉扎西的不幸并不止于失明中的右眼，更严重的伤害还在于母亲的早逝，以及父亲的逃避与缺席——他深陷在妻子难产而逝带来的自责中无力自拔，逃到草原深处的牧场十多年不归。但即便如此，成长中的道吉扎西并不是一个弃儿，他并不缺少人生应有的关爱，相依为命的姐姐、村落中的长者、学校里来自大城市的女老师，以及青梅竹马的女同学，都以不同的温暖在他内心深处种下了真善美的种子，使他生出对自我生命更光明远大的想象。但成长又绝不可能一蹴而就，它必定伴随着挫折、犹疑与阵痛。在不断认识自我与世界的成长过程中，道吉扎西一次次短暂停留在河流的此岸。正像书封所定格的画面所展示的那样，河流带着时间与草原的风隔开了他与彼岸远方所象征的光明世界。在选择中，他内心坚定但脚步踟蹰。这坚定与踟蹰之间丛生的丝丝犹豫，来自遥远的历史，来自血脉与地域性格，更来自家庭具体的生存境遇。这一切，都需要他耐下心去一一克服。无疑，从此岸到彼岸——打马过河，是一个成长的象征。而在河流的尽头，与雪山的远光融于一体的光明世界则为成长者提供了永恒的方向。

　　随着故事的展开，在作者王小忠的笔下，我们想象中的一切都得到了远超期望的回应——道吉扎西，这个黄河源的孩子，在亲人、老师、乡亲、同学的帮助之下，带着一只失明中的右眼和对新世界、新生活的全部期望过河去了。更可贵的是，真善美的花朵在他心中不断绽放与生长。他在对自我身世的打问与探寻中，重新认识了曾经憎恨的父亲，并劝说姐姐一起与那悲伤而晦暗的过往和解，然后一起为父亲余生的幸福努力谋划。我们欣喜地看到，在带着对真善美的向往跨过河流的那一刻，这个曾经不幸的孩子，已经成长为一个美好道德的传递者，他决心回报一切帮助过他的人，以及一切需要他帮助的人。

　　从写作角度来看，《黄河源的孩子》的整个故事设定与所有人物都是基于高原这一自然环境与藏族文化传统的。或者说，那些人那些事，是从高原的水土中活生生地“长”出来的，而民族文化传统浇灌了它们。之于书中人物，包括“孩子”道吉扎西和他的亲人、乡人与师友，“黄河源”这个地域名词不只是一个修饰，甚至不仅是一种限定，它更是一种力量、一套法则，决定着人的所有行动与选择。地域历史文化与自然环境对人的孕育与塑造，以及人建立在对地域历史文化及自然环境理解与体认基础上的特殊性格、道德规范与行为模式，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清晰的体现。而这一切，事实上都来自于作者对特殊地域中人与传统与环境复杂关系的深刻洞察。王小忠作为一个行走型、深扎型的复合式作家，同时拥有长期在高原行走与驻村切身体察的双重经验。对于斯土斯人，他既是一个游弋在远处的观察者、记录者，更是一个隐身于近处的共情者。书中那些富有神秘诗意和奇幻色彩的高原自然风物描写和独具藏族传统文化特色的生活细节描写，以及人物的语言、动作和心理描写，都源于他的高原行旅与长期驻村体验。他将从高原地域挖掘出的丰饶诗意与深邃的生存智慧蕴藏于小说故事之中，演绎为一曲天真、祥和、洋溢着真善美气质的人性颂歌。

　　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作为读者，我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以发掘生活的真善美、陶冶青少年儿童精神世界、帮助其立德成人为使命的青少年文学，面对当前同质化、低智化严重的行业环境，究竟应该如何发掘它自身在题材、主题与技法方面的可能性，以使自己在读者面前更真实、更辽阔、更深邃、更丰美、更新奇，也更动人。而不像许多同类作品那样，打着“成长文学”的旗号，却毫无生命体征，远离天地之中真正的人间，远离人富有温度与质感的生活。显然，这是一个严肃而急需探讨的问题。而王小忠的这部借“青少年文学”标签面世，却以特殊的地域风物书写和深刻的主题探讨，以及对历史、文化与人性的隐秘触碰，于无声处蕴丰饶于天真，藏洞察于平淡，为同类文学所面临的困境开掘出了一条值得借鉴的切实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