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湄合作源头对话的民间外交价值

　　2026年8月，“澜湄合作源头对话”系列活动在青海成功举办。无论是从澜湄合作机制的深度演进来看，还是从中国国际传播的新时代转型来看，这场活动都具有相当代表性，反映出地方推动民间外交发展的新特征。

　　“源头”的担当：内陆省份的民间外交主体性成长

　　无论民间国际交流还是地方国际传播，传统上都受制于国家对外开放的地缘结构。沿海省份、沿边地区、一线城市，在海、陆、空各角度的对外开放中总是窗口、节点、中心，国际交往活动多，国际传播资源丰富，民间外交舞台广阔。在这种情况下，民间外交长期呈现出一种隐性的“中心—边缘”结构：首都定调、沿海唱戏、内陆“围观”。青海作为不沿边、不靠海的西北内陆省份，本应处于这一结构的边缘位置。

　　然而，澜沧江—湄公河发源地的独特区位，赋予了青海一种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源头”定位了传播主体身份，跨境河流设置了国际合作议程。青海抓住“源头”和“澜湄”两个要素，开辟出了内陆省份开展民间外交和国际传播的创新切口。从早年的澜湄国际影像周，到今年升级为集五大对话平台于一体的综合性国际交流机制，青海正在从澜湄“地理源头”走向“交流源头”。

　　青海主动建构民间外交主体性的实践，对广大内陆地区具有普遍方法论意义。地理边缘不等于传播边缘，关键在于能否找到一条将自身独特资源转化为国际公共产品的路径。构建独特身份、设置共同议题、建设品牌活动，最后到落地务实合作，青海、重庆、西安、成都等内陆省市正在开展成功实践，印证中国内陆地区民间外交主体性的成长。

　　澜湄十年再出发：民间外交的政治锚点

　　民间外交和国家外交战略是什么关系？毫无疑问，民间外交是国家大外交的组成部分，但其作用绝不仅仅是锦上添花。2026年是澜湄合作首次领导人会议召开十周年。十年来，中国与湄公河五国贸易额突破5000亿美元、增长150%，中老铁路货物品类从最初的10余种拓展至3900余种，上千个“小而美”民生项目落地。这些务实合作成果，是大量民间主体开展交流、合作的结果。澜湄合作的政治基础根植于民间。

　　澜湄合作机制发展十年节点之际，在民间合作和民心民意层面需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是对过去十年怎么看？第二是对未来十年怎么盼？2025年澜湄合作第十次外长会提出“澜湄合作2.0版”。2026年3月中方正式提出开启新澜湄合作“金色十年”。由此国家外交层面已经锚定了澜湄未来十年再出发的政治方向。在这一承前启后的节点上，“源头”对话的举办恰逢其时。

　　民间对话要解决的不是政治方向和政策方针问题，而是合作信心和情感认同问题。青海“澜湄合作源头对话”就提供了这样一个政治锚点，将“同饮一江水”从外交修辞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生活化体验。大量的影像和图像展览触发了政治合作之中的生活温情。活动期间，六国嘉宾还实地到访了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所处的三江源地区，实地看到了东南亚母亲河的源头，这种基于“看见”的感性认识，带来了无法替代的情感认同。越南公使在开幕式上诵读“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泰国公使表示“想带父母来看看”，这些自发的情感表达，正是澜湄合作十年节点上最有影响力的传播素材，实现了国家政策无法取代的社会动员。

　　地方多边主义：主场外交的层级下沉

　　地方外交、城市外交是民间外交的重要支撑。传统上，我国的地方外交和城市外交以友好城市结对等双边形式为主。然而，城市多边合作早已成为国际趋势。许多城市不但争取在多边舞台的发言权、议程设置权和规则主导权，还纷纷争办多边国际活动，争创多边国际机制。这种地方层面的多边机制合作与竞争，既同国家间多边机制有重合和印照，也有区别和交叉，构成了当代国际关系的独特维度。近年来我国多个地方城市也在大力承办地方间的多边国际活动，创设国际机制和国际组织。地方多边主义的发展，考验我国地方政府的国际交往能力，也锻炼提升了地方国际合作的能级。

　　青海的澜湄合作源头对话活动是一次成功的地方多边主义实践。六个澜湄国家的地方省区领导者参加了对话活动。多边活动天然具有低政治性的特征，超越地缘政治的刚性结构，避免双边交往形态下必然出现的第三方政治猜疑，更精准聚焦于区域性的共同治理议题。多边合作也反过来巩固和促进双边关系。在澜湄合作源头对话的平台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与老挝甘蒙省签署友好城市备忘录，推动甘蒙省他曲县与玉树州结好；泰国廊开府副府尹、老挝甘蒙省省委副书记等地方政要直接参与产业对话。中新社青海分社、青海广播电视台与老挝国家电视台签署媒体合作备忘录，开拓了领域性、专业性的合作机遇。多边和双边、地域和领域形成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随着地方多边主义的进一步发展，中国势必会涌现出新的全球性国际交往中心，也会出现地区性、领域性的国际交往中心。这些支点共同支撑起未来中国在全球治理中的中心地位。对各地方来说，真正的门槛不是地理和经济条件，而是城市涉外治理能力水平。世界上像青海这样地理相对闭塞的高原山地地区，也出现了瑞士、亚迪斯亚贝巴等重要国际交往中心。未来城市多边外交能力会成为地方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重要标尺。

　　文化搭台多域唱戏：人文交流机制拓展性

　　青海澜湄合作源头对话起源于影像展会，后者是典型的文化活动。从青海省的对外开放合作条件基础来看，“文化搭台”是最可行的切入点。但从文化出发，“唱戏”的主体扩展到经济、生态、民生、青年、媒体五大领域，形成了“一核多元”的立体交流合作架构。其中有一个关键的转变，是“文化搭台”从狭义文化转向了广义文化，值得我们注意和分析。

　　在澜湄合作源头对话中，文化不再只是影视、艺术、民俗等一般熟知的文化表现形式，而是信息、经验、观点和价值这种深层文化。生态和民生对话中，澜湄六国代表既分享保护经验，也坦诚面对监测设备不足、科研经费短缺等现实短板，这种“问题导向”的对话本身蕴含着公共治理的价值导向。产业对话聚焦跨境园区、标准互认、冷链物流等具体议题，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发展经验、技术标准和知识共创。青年对话和媒体合作则更清晰地指向民心相通和价值共识。

　　从在文化搭台到多领域唱戏，在这一发展过程中，文化不是消失了，而是升华了。从更高的视角来看，澜湄合作源头对话始终是一个文化活动。它是“文化+生态”、“文化+产业”、“文化+民生”、“文化+青年”、“文化+媒体”的串联，也因为文化的介入，让生态、产业、民生、青年、媒体等领域有了共同的价值导向，产生了更加复杂的交互关系。在民间外交中，文化交流最初的目标是“看见彼此”，加强了解和接触；更深层次的目标是“嵌入彼此”，凝聚共识和情感。

　　“中美关系希望在人民，基础在民间，未来在青年，活力在地方。”这也是对民间外交基本方法论的阐述。活力在地方，意味着地方要克服结构性和历史性的束缚，创新交流切口、建设合作平台、释放民间活力。青海“澜湄合作源头对话”在内陆省份的主体性、服务大局的政治性、主场外交的地方性、人文交流的拓展性等方面体现出新特征和新趋势。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国对外战略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