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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南到雪域一位藏族女性的时代凝视

发布时间: 2026-04-17 15:55:00 来源: 《中国西藏》汉文版


2022年泽玉与研究团队在林芝边境村庄做田野考察。泽玉供图

  我是一名持镜者,也是一名教师。我的镜头,从未离开过生养我的西藏,却也始终映照着来自江南与北京的文化光影。

  大一那一年,在北京广播学院(现为中国传媒大学),我向《中国民族》投去了一篇名为《嘎依》的散文。文中的“嘎依”是母亲在西藏林芝阿沛庄园的养母,她的一生不曾踏出过林芝的边界,她的人生岁月更多是在米拉山下的牧场中度过的。时光,在她黑色的长袍褶皱里,仿佛未曾留下多少暖色。

  那时我尚不会用镜头表达,描述嘎依的文字,却带了几分烟雾朦胧的影像感。我并未察觉,自己正尝试以文字为起点,用女性敏锐的触角与世界建立联结。而我渐渐明白,对世界的凝望从来不是独白。总会有另一道道目光加入、交汇,与我共同寻找新的显影方式。

  发现持镜者:故事中的我与她们


1999年泽玉(左二)参加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报道时的工作照。泽玉供图

  每年秋天,层林尽染时,我的学生们便会带着她们的纪录片选题来找我。来自丁青的牧家女儿嘎松达珍正在攻读硕士,她曾犹疑于拍摄家乡的玫瑰产业还是牧区生活。几经思量,她最终带来了一个关于唐卡艺人的故事。最打动我的是她所拍摄的那位唐卡老师,已经开始招收女弟子。

  最终,嘎松达珍的纪录片落点并不在女弟子身上,但我们依然记得,启动她内心快门的一刹那,是那位女弟子带来的触动。

  唐卡画室矿物颜料的色泽,氤氲般升腾的松烟墨香与朱砂微尘,带给她创作的美感。她长时间将镜头锁在方寸画布上,只为捕捉暖色的阳光缓缓游移的流逝感。

  “在我母亲的时代,女性连走近画室都是一种奢望。而今天,只要我们愿意,面前可以是画布,也可以是镜头后的整个世界。”嘎松达珍在阳光下仰着脸说。她数次提及那位最认真的女画师,虽然她没有机会和自己一样读硕士,但她也绝不必早早成为妻子与母亲。她的人生有了不同的可能。也许有一天,关于唐卡女画师的传奇,会经由我们的镜头被世界看见。

  这个时代,真的很好。我的学生比我更早地触摸到影像的温度与力量。

  她们开始用镜头书写她们眼里的西藏故事。透过嘎松达珍的镜头,我看见的不只是一个牧区姑娘对唐卡的凝视,更是一种以身体为媒介的文明传承——她看见了女性在这个时代获得的突破,她也看见了一种艺术从服务于信仰向更广阔价值的生动拓展。

  我始终觉得,一个女性生命开出的繁花固然美丽,但若能将自己化为沃土,召唤更多的后来者在此扎根,开出一片花海,才是真正的丰饶。

  察隅姑娘阿达,曾端着镜头追随一位牧区兽医穿越在高山牧场,只为记录那双为牛羊疗伤的手如何化解牧人的忧思。

  后藏姑娘曲吉,身形纤弱却极有主见。她给自己的作品取了一个美好的名字《一个“拉瓦”的婚礼季》。“拉瓦”是在后藏婚礼上承担说唱任务的歌者,那些赞词被称为“姆啦”。这深藏于民间的活态歌谣,终会在一位年轻姑娘的镜头中,获得了面向世界的音量。临行前,她拿着我为她备好的随身耳麦,轻快地说:“老师,我会用它录下最动听的婚礼歌谣。”

  这个时代,真的很好。这些用镜头书写家乡故事的女性持镜者,如我一般,听过昆曲,见过水袖,也被南北不同的乡音浸润过。她们所经历的世界,终将化为她们表达世界的底色与韵律,为她们的成长架起一座瞭望的镜桥。

  从染缸到镜头:文化的转译与传承


泽玉(右)在林芝市巴宜区鲁朗镇扎西岗村做调研。沈耀 摄

  我的思绪,又飘回嘎依身上。

  她曾传授母亲一门绝技:用大自然的馈赠为手纺毛线染色——大黄叶根浸出暗黄,草红花染作绯红,核桃皮则提取出深褐。女性对美的执着让她们难以忍受单调。借助自然之力的染色,成了她们表达创造与文化记忆的方式。

  染料的提取需经浸泡、沉淀等繁复过程。即便大自然赐予色彩,在那些年月里,明艳依然是一种奢侈。嘎依总不舍得将最亮的颜色用在自己身上,而我这个并无血缘的娃娃,却不时能穿上她染的红色毛衣,戴上点缀明黄的小帽。

  透过时光的隧道回望,这样的场景,何其充满镜头感。

  这个视觉丰富多彩的时代,我庆幸我们对美有了更多元的感知与表达。

  作为一名持镜者,我见识过江南的墨痕、北京的檐角,也走过祖国的许多地方。我的取景框里,曾装满绍兴水巷的幽深、成都茶馆的氤氲、北京殿堂的恢宏。但当镜头最终转向生养我的雪域时,所有这些文明的景深,都汇聚为一道独特的光,照亮高原上那些曾被风霜掩映的褶皱。

  这光,试图照见的从来不是让人猎奇的景观。

  在祖国西南的天地之间,西藏以120多万平方公里的幅员,诠释着极致的辽阔:这里,有稻香编织的温暖时光 ,有牛羊奔腾的壮阔气象。

  当我们真正走进这片土地,会发现最动人的,往往是传统与现代在镜头中的悄然对话——我和伙伴们经年累月的跟踪记录里,见证了这样的景象:最偏远的高山峡谷中有了被称为“党中央”的“锅盖”(电视卫星接收器)如银白色的花朵开在屋顶;牧家青年操纵无人机,如鹰隼般翱翔,记录草原赛马节的奔腾;田间地头,农民手持手机,以“网红”身份直播灾后重建的“定日速度”——现代的元素,如无声细雨,渗入高原的肌理,在镜头中与传统从容交汇。

  不再是“旧”与“新”的对立,而是在同一片土地上,文明绵延的呼吸。

  我的学生们,是这些对话的记录者与转译者。如果说嘎依的染缸是女性在局限中创造美,我的学生嘎松达珍、阿达、曲吉们无需再如先辈般,将美的表达局限于染缸与织机。她们的镜头,是新时代的画笔与纺锤,可以自由地对准唐卡上流转的金粉、兽医手中承载生计的针剂、婚礼上古老的“姆啦”。她们用影像,为古老的文明,进行着一次充满生命力的重新染色与当代编织。

  因此,持镜,绝非简单的记录,而是一场庄严的对话与传递。是在“看见”之后更深层次的“显影”——将个体命运从历史背景中清晰地托出,将日常劳作中蕴含的文化密码破译给世界,将那些细微却具有决定力的瞬间,凝固为永恒的见证。

  我传递给学生的,不只是构图与剪辑之技,更是一种“转译”的能力:将牧歌的旋律转译成世界的语言,将传统的智慧转译成现代的价值,将一个族群内在的、蓬勃的生长力,转译成一种可被广泛理解与共鸣的情感与思想。

  深情地凝视:爱是持镜的力量


泽玉团队去墨脱调研途中拍摄的嘎隆拉雪山。泽玉供图

  而这份“转译”的能力,其源头并非技艺,乃是深情。一个持镜者何以会多情?我想,唯有生命曾被爱深深浸润,才会生长出如此深沉的凝望。

  二十世纪80年代中期,我和另外49名西藏孩子跨越山水,远赴绍兴求学。母亲的浙江同事找来一份地图,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绍兴的位置,又在西藏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标,两点之间,画上一条蜿蜒的虚线。

  地图上的咫尺,却横亘着三千公里的雪域与长江,也横亘着少女时代四年未见母亲的思念。

  老师们成了我们的父母。十二岁的我在绍兴的梅雨里,跟着老师学会了《满江红》,也能说上几句带藏语口音的吴侬软语。江南的雨丝与青石巷的苔痕,始终映照着恩师们的面容。那些面容,一次次呼唤我,用影像去承载这份记忆。

  多年后,我赴北京读博,导师张征老师的车早已等在宿舍楼下。打开后备箱,里面是当年新疆棉花缝制的崭新被褥。

  我被温暖了。一个女性成长的背后,有多少爱意的支撑,就能为她续接多少前行能量。

  前不久,年过七旬的导师打来电话说,你不要放下镜头,要继续用镜头去讲西藏的故事,讲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细微之处。

  她的眼睛已不太好,却仍期待着看见我更多的作品。

  在西藏温暖的阳光下,我想告诉导师:不仅是我,我的学生也会和我一起,继续做持镜者。我们的作品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为记录,为回馈,也为传递。

  这便是持镜者的天职:以凝视,让每一种生活显影;以表达,让文明的长卷,在每一次快门的开合间,生生不息。

(责编: 郭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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