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扎西白珍为来访者讲述往事。索穷 摄
拉萨市交通局职工家属扎西白珍是1939年生人。自丈夫重病卧床以来,17年如一日细心照料丈夫的生活起居,用浓浓之爱书写了一段人间真情。
扎西白珍的家族位于拉萨市墨竹工卡县拉龙村原拉龙谿卡(庄园),家族宅号拉龙苏吉,是个中等贵族家庭,其在拉萨冲赛康街区的房产也叫拉龙苏吉,扎西白珍就出生在这里。她是家庭9个孩子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孩。自小良好的教育和父辈的影响,使她养成了勤劳善良、乐于助人、为人诚恳的品格。

扎西白珍家族曾经的房产拉龙苏吉,位于拉萨冲赛康市场的东北角。毛晓月 摄

拉龙苏吉原为二层土坯房,后修建为四层混凝土房,如今用作商铺、餐厅等。毛晓月 摄
忠贞不二
1951年,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藏部队到达拉龙村。“当时,分别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第53师155团、157团、158团翻越米拉山,长途跋涉,来到气候比较温和的墨竹工卡谷地,经过我们家的庄园,准备就地休整。看到解放军遇到了很多困难,我父母安排庄园管家给解放军让出十多亩地,让他们种蔬菜,种粮食,养牲口,改善生活。”
老人解释:“当时,158团团部就住在我家,这样一来,解放军官兵与我们一家人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158团有位姓冯的团长,他的爱人叫李玉敏(音)。他们俩没有孩子,跟我家关系好,很喜欢我,经父母同意就把我认作干女儿。”
老人说:“西藏和平解放后,冯团长转业,当了西藏交通局的负责人,他的爱人李玉敏成为新成立的拉萨汽车三队工会负责人。他们常到位于冲赛康街区的我家老宅看望父母和我,这样一来,两家人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老人说:“我小时候上过旧西藏的私塾学堂,粗通藏文。1952年进入拉萨小学学习。但因为出身于贵族家庭,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家境不错,按照过去的做法,家里人就没有让我继续去上学。那我就只能跟旧时代的其他贵族小姐一样,闲待在家中。”
“我跟汉族干爸干妈的感情很好,他们一直很关心我,真的把我当成他们自己的孩子,我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等我到二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张罗我的婚事,千挑万选后,他们把我介绍给了从朝鲜前线归来、到西藏高原奋斗的汉族老兵耿明祥。”


年轻时的耿明祥和扎西白珍。受访者供图
“您看上他了吗?”
“看上了。哈哈。”
“他看上您了吗?”
“可能是看上了吧。哈哈。”
尽管扎西白珍自己愿意,但是由于当时社会舆论的巨大压力,他们的婚姻受到家人的反对。
“反对到什么程度?”
老人回答:“他们不认我这个唯一的小女儿了,可以说是被赶出了家门。所以,我曾经有过非常艰难的经历。”
“艰难到什么程度?”
老人望着窗外,沉吟片刻,眼睛里掠过一丝阴影:“我现在还记得,我们结婚后搬到一顶帐篷里住,里面只有一床被子、一口锅和一把壶。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其他别的东西。”
那时,两人靠耿明祥一个月63.85元的工资过日子。这位贵族家的小姐,嫁给家徒四壁的汉族丈夫,过上精打细算的日子。
婚后的扎西白珍几乎不会做任何家务,她笑着说:“当时,我除了会煮土豆,别的什么都不会。”紧接着她又说:“老耿是南京人,做得一手好菜,什么都会。”言语间又流露出幸福的神色。
“怎么熬过那段艰难岁月的呢?”
老人说:“我们是1962年结婚的,1964年生下老大。那时候,我爱人已经从部队转业,在汽车三队开大卡车。他63.85元的基本工资,加上跑一趟格尔木的出车费10块钱,这就是全家所有的收入。当然,根本不够开销。等大儿子9岁时,我就带他到工地上搬水泥,搬一袋水泥能挣3毛钱。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按当时的说法,您是家庭成分不好是吧?”
老人说:“是的,汽车三队本来有个家属组织,可以开展一些互帮互助的活动,但我成分不好,不能加入。再加上孩子多,老耿又经常出差,我不好出去找工作。在特殊时期我曾被关进牛棚,我爱人每天往返于家和牛棚给我送饭。我也劝过老耿离开我,但老耿依然坚持。这样的遭遇让我坚定了两个人一起走下去的信念。”
尽管生活艰辛,但是两人相亲相爱、互相扶持、相濡以沫,成了邻里交口称赞的和谐夫妻。
患难与共
然而,1992年,不幸降临到这个家庭。丈夫老耿因长期在西藏高原交通运输线工作,患上了高原性心脏病、阻塞性肺病、肺气肿、肝硬化等多种疾病,长期卧病在床,家里所有重担都落在了扎西白珍身上。面对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丈夫,扎西白珍克服种种困难,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每天坚持为丈夫擦身、换衣,清理大小便等。
由于丈夫长期生病,家里花销特别大,扎西白珍又没有工作,只能依靠丈夫的退休金来维持日常生活开销和支付丈夫治病的费用,家里经济非常困难。她省吃俭用,几年舍不得买一件衣服,但是对丈夫治病却毫不吝啬。为了给丈夫治病,扎西白珍把自己值钱的东西包括金银首饰全部变卖,并四处奔走借贷。“好在我父母去世后,哥哥负责分割财产,在冲赛康老宅院给了我几间房子,我把这些都卖了,用于给老耿治病以及还账。”
“您的那些首饰是怎么来的?”
老人回答:“回过头说,刚开始家里是强烈反对我跟耿老兵的这段婚姻的,家人跟我断绝了一切关系。后来,我的大孩子长到十多岁的时候,家人看到我俩相亲相爱过得很好,也就不说什么了,等于默认了我俩的婚姻。因此,母亲给我补了嫁妆。我的那些金银首饰就是这么来的。但是为了给爱人治病,我把这些全部卖了,自己连一个耳环都没有留下。”
丈夫患有严重的痛风,经常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扎西白珍听人说国外有一种药品治疗痛风效果好,她就想方设法托人买来给丈夫用,有效地减轻了丈夫的痛苦。“我们几乎跑遍了拉萨大大小小的医院,中医、藏医、西医,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放弃。”
耿明祥经常连续半年住在医院里,扎西白珍日日夜夜守护着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疾就是那时熬夜落下的。有时耿明祥大小便失禁,扎西白珍就自己打理。“他需要吸氧,一罐氧气50块,只能用一天。一停就会休克。那也必须给他供足。”
也许是爱的力量,耿明祥一次次闯过鬼门关。
“您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诚实的老人说:“他是我丈夫,我孩子的爸爸,照顾他是我的责任。党和国家因此还给了我那么多的荣誉,我受之有愧啊!”
苦尽甘来
老人说我们藏民族有敬老孝老的光荣传统。
二十世纪80年代末,孩子们陆续成家,两人的生活终于好转。有了长辈为榜样,孩子们非常孝敬父母。
大儿子因严重肾病,每月要去成都复查,但坚持给老母亲端茶倒水,极力尽孝。
除了子女们的付出,老人说还有一藏一汉两个人的帮助,让她终生难忘。
一位是拉萨市人民医院外科原主任罗布旺堆,跟她一家素不相识。看到老耿的严重病情和扎西白珍家庭的具体困难,他不但自掏腰包为他们买这买那,下班后还经常过来给老人挤脓包、换纱布,嘘寒问暖。“他退休多年了,但是我们到现在还有联系,已经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另一位是西藏自治区总工会党组原书记、常务副主席董春德。有一年他到老人家慰问,看到老耿的困境和扎西白珍的无私付出,感动不已,堂堂七尺男儿禁不住潸然泪下。从此以后,他隔三岔五,一千、五百地拿钱给老人,每月为她家送米面肉油,并把扎西白珍老人家庭列入工会的扶贫对象,使她每月有一笔固定的收入。“特别是中央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几次表彰我,先后两次,分别给了我5万块钱慰问金,总计10万元,叮嘱我以后有任何困难及时向当地有关部门反映。我深受感动。”老人边说边擦眼泪,“他们今年也来了,慰问组来到我的住所,与我围坐在一起亲切交谈,详细询问我的生活状况和身体情况,对我在道德领域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慰问组告诉我,全国道德模范是社会宝贵的精神财富,是道德建设的旗帜和标杆。党和政府始终牵挂着他们,会持续关注他们的生活,着力解决实际困难。我也激动地向慰问组表达了内心的感激:感谢党和政府一直惦记着我,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却得到了这么高的荣誉和关爱。现在我年纪大了,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我会教育好子孙,把这份善良和坚守传承下去,尽自己所能,传播正能量。”
让扎西白珍感念的还有她丈夫在高原上奉献的一生。
当年患病后,扎西白珍多次苦劝耿明祥回南京老家养老,那里医疗条件更好,她也跟着去照顾他。可耿明祥说,死也要死在高原上。最终,他如愿将生命献给了这片土地。
家人们记得很清楚:临终前,长久卧床的耿明祥突然让家人带他去了趟拉萨火车站,这里有他奉献了一生的事业。在交通运输上干了一辈子,终于在走之前看到高原上通了火车。
聊天中,扎西白珍突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拿老耿的照片。”她很快拿着照片回来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自己的,一张是耿明祥的。她说,那时他们才20多岁,时光过得真快啊。
平静下来,扎西白珍说,老耿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每到他生日,她都会带着孩子们到烈士陵园去看望他。“他走后,我没有遗憾;照顾他,我也从来没后悔过。”
采访完出来,我们看到老人家院子里全是葡萄架,一串串葡萄晶莹剔透,长势正好。扎西白珍告诉我们,这些葡萄是二十多年前丈夫种下的。她笑着说:“等葡萄熟了,请你们来吃。让你们再听我们这个汉藏家庭新一代的故事吧。”

一位老人在布拉达宫脚下的转经长廊转经。石丕民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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