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为西藏奉献“芳华”

2025年3月21日，丁遵新先生在书房翻看摄影作品。邱晞 摄

　　写作缘起

　　1973年，湖北省派出了一支40多人的援藏医疗队，一年来克服重重困难，满腔热情地为西藏群众防病治病。1974年，国家关心西藏医疗事业和西藏群众身体健康，组建了“全国八省市医疗队赴藏慰问团”，飞赴雪域高原送去党的温暖。著名摄影理论家、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陈复礼摄影美学思想研究权威丁遵新先生，与笔者母亲邓晓安，早年都是湖北省卫生厅干部，在湖北省医疗队赴藏慰问团7名成员之中。

　　2022年，母亲遗留给我一本珍贵相册，里面荟萃了她一生精彩瞬间和对生活的美好回忆。我翻阅这本相册，发现一组湖北省医疗队赴藏慰问团（以下简称湖北省慰问团）团员在拉萨布达拉宫等地的合影照，一共10张。记得母亲曾说，丁遵新在西藏为他们拍了许多照片。

　　于是，我专程登门拜访丁遵新先生。他凝视着照片，一时语塞，说：“当年湖北团只有我一名摄影记者，这些相片肯定是我拍的。”激动之余，老先生进到书房翻腾了好久，终于又找出两张当年的西藏照片，其中一张为罕见彩色印刷品，加上我母亲保存的，总计12张。

　　梳理完这些相片，老先生突然想起，他当年赴藏写有日记，还保存着，我大为惊讶，本能地意识到这是极珍贵的档案资料。他从书柜中找出个小本子，上面依时间顺序，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湖北省慰问团几乎每天的活动。经同意，笔者对日记逐页拍照，带回家详细研读。

　　接着一连数日，笔者认真拜读这本名为《西陲漫记》的日记，深深地被他们那一代人为西藏为国家的奉献精神所震撼！于是，笔者决定严格以丁遵新先生日记为线索，再结合当年相关报道，写下湖北省慰问团及医疗队半个世纪前赴藏的那些感人故事、那段精彩岁月，并附上丁遵新先生当年拍摄的西藏组照，以飨读者。

　　谨以此文，向当年赴藏医疗队及慰问团团员们，向为祖国边疆建设事业奉献“芳华”的那一代人，致敬！

丁遵新手写日记。邱晞 摄

　　修复的飞机终于飞向西藏

　　据丁遵新《西陲漫记》所记，湖北省慰问团7名成员包括：团长汪振中（省委宣传部政治处），团员邓晓安（省卫生局医政处）、李贵方（武汉医学院医政处）、许培枝（荆州地区卫生局）、苑克力（武汉市卫生局政治处宣传科）、陈和玉（湖北日报文教部）、丁遵新（省卫生局《湖北卫生》编辑组）。

　　1974年7月5日，湖北省慰问团成员乘列车北上，6日上午8点30分转乘上海至成都的列车西行，7日中午抵达成都。

　　原计划8日从成都飞往拉萨，但并未成行。因飞拉萨的两架伊尔18型飞机，有一架刚修复，需要试飞。如改用三叉戟飞，又恐怕在缺氧、低气压条件下不能发动，故行期难以确定了。直到17日，才有确切消息，明天可飞拉萨。18日，众人凌晨4点起床，乘车半小时赶到机场，7点半伊尔18—206飞机起飞。飞机离开地面后，窗外，村落田畴历历在目，川蜀大地渠道纵横，阳光闪烁，风景美极了！

　　18日9点53分，飞机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踏上拉萨的土地，一股清凉感扑面而来。拉萨空气清新，蓝天白云分外耀眼，天空湛蓝，十分可爱。贡嘎机场离拉萨市还有八九十公里，汽车沿着雅鲁藏布江蜿蜒行驶，此时内地已是盛夏，这里还是菜花飘香、青稞抽穗的季节。车行两个半小时，到达慰问团驻地——第三招待所，这儿离市区还有9公里，但布达拉宫已遥遥在望了。

　　下车伊始，身体似乎没啥不适，但不久高原反应就出现了。团员们普遍头痛乏力、呼吸急促，有的嘴唇发紫，有的恶心呕吐，有的适应较快，有的适应较慢。直到第六天，丁遵新才开始感觉良好。

陈和玉（左）与邓晓安（右）。丁遵新1974年摄于西藏

　　藏族群众能歌善舞爱拍照

　　拉萨气候多变，温差很大。医疗队同志做过实验，11月份用温度计测量，阳光下室外温度36℃，但室内却低于-10℃。由于海拔高、气压低，做饭非用高压锅不可。

　　27日上午9点半，丁遵新出发去西藏军区生产建设部队澎波农场。驶出拉萨市，沿拉萨河往东北行，山路崎岖，进入澎波后地势平坦，一片河谷腹地，绵延八九十里，庄稼茂盛，据说这里冬小麦亩产高达1300斤。藏族群众的村落分布高高低低，平顶建筑，四周垒起土墙。当地因缺乏木材，建筑全系土石结构。这里海拔3900米，比拉萨高200多米。12点到达，下车后丁遵新一测脉搏，每分钟达100次以上。

　　28日开了一天汇报会。晚上，澎波农场文艺工作队专程演出，七八个歌舞节目精彩纷呈。舞蹈、独唱、乐器合奏均具有鲜明民族特色，豪放有力，明显表现出藏族人民能歌善舞的特点。

　　29日，丁遵新开始为当地群众拍照。群众非常喜欢照相，一听说要照相，都立即回家换上崭新鲜艳的藏族服装。实际上，到拉萨的第二天，丁遵新就学会了第一句藏语：亚克多（好），这样方便与群众交流。30日，农场群众十分热情，专门为慰问团宰了一头牦牛、一头猪。中午，农场医院为慰问团举行了欢迎宴会。31日，难得的一个晴天，丁遵新赶着拍了一整天照片，中午没有休息，穿上藏袍也给自己照了张像。8月1日建军节，当年这天恰逢西藏望果节。许多群众都换上了节日盛装，围坐在草地上，喝青稞酒，饮酥油茶，吃糌粑，其乐融融。

　　这里要说说巴桑书记。巴桑，曾为农奴，37岁已是自治区党委领导。她保持艰苦朴素作风，不住机关，不吃小灶，不要警卫员，出门不坐车，中午就在办公室捏点糌粑吃，真是西藏人民的好书记！

　　翻身农奴的控诉

　　8月5日，赴藏医疗队工作座谈会开幕，大会颇为隆重。

　　7日召开诉苦大会。上午，尼木县的一个生产队长西洛次仁一家三口，在大会上作了生动而深刻的发言，控诉了万恶的农奴制和反动农奴主的罪行。西藏民主改革前，西洛次仁一家是农奴，祖父母、父母被活活折磨致死。1959年西藏平叛改革，他家分得了田地、牛羊，过上了幸福生活。但被打倒的三大领主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1969年，叛乱分子煽动叛乱，叫嚣“不仅改革时分的牛羊、田地要还，还要你们的心脏。”叛匪残忍地迫害西洛次仁一家人，是人民解放军解救了他们。

　　西洛次仁以他的亲身经历和血的事实，愤怒声讨了吃人的封建农奴制和凶暴残忍的叛乱分子，大会听众感同身受，无不悲愤。

　　诉苦大会结束当晚，丁遵新突然流鼻血，血流如注。次日上午，第二次流鼻血，但丁遵新不顾身体不适，仍然上邮局将拍完的彩色胶卷寄往中国图片社冲印。这是他带到西藏的唯一一卷彩色胶卷，十分宝贵。用彩色胶卷为援藏医疗队拍照，是他这次西藏行最重要的工作。

　　农奴制暴行令人发指

　　8月11日，慰问团集体参观了西藏革命教育展览馆等地。展览显示，封建农奴制社会的税目多达数十种，稀奇古怪，令人瞠目，如：去拉萨税、入狱税、怀孕税、逛林卡税、不生不死税等等。朗孜厦是西藏地方政府设在拉萨的最高司法机关，是三大领主设在拉萨的“人间地狱”。旧西藏有许多野蛮和残酷的刑罚，农奴们一旦触犯了统治阶层的利益，就会受到十分严厉的处罚。

　　参观完，团员们心情沉重，更深感医疗队援藏意义重大：要守护西藏群众的生命健康，促进人口的恢复增长！

　　怀着对西藏群众朴素的感情，16日至27日，丁遵新连续采访湖北援藏医疗队，完成了约4000字通讯《雪山青松根连根》和约5400字报道《努力改造世界观　全心全意为翻身农奴服务》。与此同时，湖北日报女记者陈和玉也深入一线采访，了解到许多湖北医疗队援藏的感人故事。

　　“帐篷医院”

　　林芝地区波密农场附近，有几处社员家门口支起了帐篷，人来人往。这里是湖北援藏医疗队第三分队为方便群众搭建的“帐篷医院”。

　　说起“帐篷医院”还有段故事。1974年年初，波密农场附近有位叫仁真旺姆的老阿妈双目失明，她焦急找到医疗队要求治病。医生发现她患有白内障，需要手术。可医疗队刚来，还没有适应高原反应，又缺乏医疗器械，马上手术困难很大。是迎难而上，还是退缩不前？眼科医生龚纯惠思想斗争很激烈。她想到了老阿妈过去给农奴主做奴隶，终年劳碌以致瞎了双眼，今天党和毛主席派我们来到西藏，就是为他们解除病痛的，我怎能犹豫不决？于是她和同志们一道开动脑筋，用废料做肌肉镊子、开睑器等眼科器械。没有眼科手术专用器械，她大胆采用普通外科手术器械代替，并用土办法配制需要的药液。没有灯光设备，就用手电筒替代。终于在电筒光下，她为当地患者完成了第一例白内障开盲手术。当见到光明的那一刻，老阿妈不住地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老阿妈复明的喜讯像春风吹遍了高原的深山密林，消息甚至传到了青海省，许多群众骑着马，带着糌粑前来求医。病人增多，给医疗队带来新难题，有限的病房住不下许多远道而来的病人了。为了及时救治更多的眼病患者，在当地社队支持下，医疗队搭起帐篷，增设了8张简易病床。

　　从此，前来“帐篷医院”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龚纯惠和当地几位医务人员，无论天寒地冻，刮风下雨，总是提着换药篮子、手术器械到“帐篷医院”上班，挨个为病人检查治疗。高原气候经常使龚医生头昏头痛，但是她从不叫苦叫累。五个月来，她在“帐篷医院”里施行开盲手术和治疗其他眼病62例，使33位眼疾致盲的当地患者重见光明，群众称赞她是毛主席派来的“好曼巴（医生）”。

湖北省医疗队赴藏慰问团及医疗队的同志们在布达拉宫合影。

　　带不走的当地医疗队

　　澎波农场流传着一个医疗队员帮助农场医院接生员成长为妇产科医生的动人故事。

　　1973年9月，湖北医疗队刚到农场医院时，医助接生员扎桑听说医疗队一分队陈昌萍是妇产科医生，格外高兴，决心向她学习。陈昌萍明白扎桑的心意，很乐意教她，两人很快结下了深厚友谊。但扎桑只有小学文化程度，教学时，对医学知识理解较慢，陈昌萍有了畏难情绪。一次在和扎桑谈心时，陈昌萍了解到旧社会扎桑一家八口都给农奴主当牛做马，父亲被活活折磨死，扎桑也当了17年奴隶。扎桑苦难的家史让陈昌萍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她意识到，要从根本上改变西藏缺医少药的状况，必须培养当地医务人员。扎桑虽然文化程度低，但是她对党和毛主席感情深，为人民服务的愿望强烈。于是，陈昌萍把帮助扎桑和当地医务人员视为己任。为了让扎桑更快掌握妇科常见病防治技术，陈昌萍不顾高原反应，休息时，用废料做胎盘、婴儿模型，给扎桑讲基础课，让她在衣扣上系带子练打结，在纱包布上练缝合等基本功。分到科里的义务劳动，陈昌萍总是抢着干，好腾出时间让扎桑学习。工作中，她大胆让扎桑实践，从实践中巩固理论知识，掌握技术。同时，陈昌萍还虚心向扎桑学习藏语和骑马，以便更好为藏族人民服务。陈昌萍的耐心指导，使扎桑进步很快。经过近一年的学习，扎桑已能独立做妇科内诊、难产处理手术等。1974年5月，扎桑第一次单独站上手术台，成功为一名妇女做了妇科手术。

　　像陈昌萍这样无私教当地医务人员的故事还有很多。一年来，医疗队先后培训136名本地医务人员。许多同志为了学员尽快掌握针灸、注射，让他们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地练针；由于教材不足，大家熬更守夜，自己动手编写并刻印了20万字的讲义。一些同志牺牲休息时间为学员辅导补课，使许多医务人员、赤脚医生的医技水平迅速提高，为当地留下了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湖北省援藏医疗队队员和藏族群众在一起亲如姐妹。丁遵新1974年摄于西藏

　　建设边疆卫生村

　　“昔日巨龙村，到处是粪坑，人畜共饮水，疾病常发生。今日巨龙村，人人讲卫生，村中有井水，家中厕所净，群众生产有干劲，千里边疆卫生村。”这段顺口溜，是澎波农场巨龙村群众在总结本地卫生变化时唱出的心声。

　　1973年10月，驻澎波农场的医疗队队员下乡巡回医疗时，发现巨龙村得肠道传染病的群众比较多。一了解，原来许多群众有饮生水、吃生肉的旧习惯。于是在医疗队党支部带领下，队员们来到巨龙村发动群众开展爱国卫生运动。他们和群众一同劳动，利用歇工时间，向大家宣传喝开水、吃熟食的好处，介绍预防常见疾病的卫生知识，群众喜听易懂。医疗队员余冬英等还带头帮群众打扫街道庭院，填粪坑，清理污水沟，有的队员亲自动手帮群众改灶。经过几次突击战，全村填平大小粪坑57个，新建公共厕所2个，修建水井2口，改灶45座，还修了一条直贯全村的宽5米、长500米的大路。经过近一年努力，巨龙村家家遵守爱国卫生公约和逢十卫生日制度、卫生评比制度，做到经常打扫，定期检查。群众肠道传染病发病率大幅降低，健康水平不断提高，有力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

　　一半队员向当地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

　　“西藏是个大课堂，晒黑了皮肤炼红了思想。”这是医疗队员们畅谈援藏体会时常说的一句话。

　　内科医生吴诗信有10年临床经验，这次去西藏，组织根据需要安排他担任护理工作。搞过10年临床的医生去做护理？大家议论纷纷，他自己也有想法。一次在参观修水渠时，他见到许多当地妇女为了提早完成任务，和男同胞一样不顾严寒，站在冰水里劈山炸石。有位叫边交的老人生了病，队长让他在家休息，可他却主动和老伴上山打柴，运往70里外的工地。对照这些普通农牧民，吴诗信觉得自己思想差距太大。当医生、搞护理都是为人民服务，自己必须去掉头脑中的“私”字。从此他干劲倍增，每天坚持打针换药200多人次，精心护理。

　　医疗队队员们在巡回医疗中，经常听到翻身农奴讲旧社会农奴制的残酷压迫，他们过的是牛马生活，今天翻身得解放，“真是喜马拉雅山高，也没有共产党和毛主席的恩情高；雅鲁藏布江水长，也没有社会主义幸福道路长。”西藏各族人民对党的感激之情，深深地感染了队员们。许多同志开始越冰川跨河谷，走村串户，不顾身体不适给群众送医送药。有的同志打破科别界限，做一专多能的医生。有的队员不仅为人治病，还给队里的牛接生。寒冷的冬天，一些队员用体温护住输液瓶，方便病人输液。为了确保药剂安全有效，好些队员首先在自己身上试注。近一年里，已有一半队员向当地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有3名队员光荣入党。

　　访问农场寺庙

　　8月17日，湖北省慰问团召开闭幕式大会。18日晚上，慰问团开小会，讨论派团员去林芝扎木镇继续慰问的事。

　　19日上午，众人参观生产建设师七一农场，下午参观地毯厂、藏医院。据介绍，七一农场有600亩冬小麦，平均亩产700斤，一般能长到齐胸高，比内地小麦产量高多了。据说当时华北冬小麦平均亩产只有几百斤，而西藏冬小麦亩产最高已达千斤。当时全西藏已有冬小麦32万亩，占耕地总面积的40%。苏联认为冬小麦最高只能在海拔4000米以下种植，而西藏已在4100米以上地带种植成功。七一农场温室种植的柿子椒一个重达半斤，苹果园的苹果大的能够达到两个一斤。苹果园里还有陈毅元帅1956年来西藏时栽种的红元帅苹果树一株，亭亭如盖，果实累累。

　　20日，众人参观访问布达拉宫、大昭寺、哲蚌寺、罗布林卡。哲蚌寺在拉萨市西郊山坡顶上，依山而建，层层向上，红墙金顶，蔚为壮观。该寺绝大部分僧人是穷苦僧奴，平叛改革后，成立了“哲蚌寺贫苦喇嘛管理委员会”，有僧人300余人，大部分自食其力，他们培育的苹果、水蜜桃生长甚好。参观休息时，僧人们拿出自产水果招待，十分热情，说是党和毛主席解救了他们，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好的水果，一定要吃，不吃他们会很难过的。

布达拉宫。丁遵新1974年摄于西藏

　　再见了，西藏！

　　8月21日，各省慰问团相继离藏。22日，湖北省慰问团上午开会，正式决定扎木镇去4人，分别是团长汪振中及团员邓晓安、陈和玉、许培枝，李贵方、苑克力、丁遵新3人提前返回武汉。25日，忙里偷闲，丁遵新第一次去逛了拉萨百货公司。中午，又围着布达拉宫寻找拍摄角度，拍了两张风光照。26日，拉萨的树叶已开始泛黄，是该回家了。

　　30日，汪团长来电报，让拉萨这边提前为他们订返回武汉的机票，说明去扎木镇的同志们一路平安。丁遵新心情大好，下午4点，拉萨天空云彩飞扬，便再次赶往布达拉宫又拍了两张风光照。傍晚7点20分，他们告别了领导和医疗队的同志们，出发去机场，送行的车一路向西追赶夕阳，沿拉萨河、雅鲁藏布江蜿蜒而行。山水如画，踏上归途的感受和来时大不一样，不知不觉中，眼里噙满了泪水。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丁遵新默默回望着拉萨，说了声：再见了，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