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彝族青年的跨民族沟通与时代见证

蒋汉忠和夫人李国淑在2020年7月1日建党节当天合影留念。蒋汉忠供图

　　1950年3月，大凉山解放，相隔一月，一位彝名介日阿木以布、汉名蒋汉忠的彝族青年因通晓彝汉双语、受过中等教育，从五千多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与其他三百多名优秀青年一起，在西昌军管委员会举办的首期民族干部训练班接受培训。

　　时年17岁的蒋汉忠成为一名光荣的十八军战士。之后几年，他接受了藏语文培训和政治思想教育，成长迅速。1953年，蒋汉忠和他的战友们赶着三万多头驮载着粮食弹药的牦牛，徒步前往和平解放后的西藏。在拉萨，他成为小有名气的翻译，也因此在离开西藏回凉山工作近两年后，再次进藏。1956年，作为翻译，蒋汉忠陪同彝族大头人、四川省政协副主席果基木果随中央代表团来到拉萨，见证了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的成立。

　　双语启蒙，精进学业

　　1933年，蒋汉忠出生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甘洛县田坝镇，家中略有几亩薄田，吃穿用度尚可。父母开明，响应土司岭光电的号令，送正值学龄的蒋汉忠到彝汉双语教学的斯补边民小学读书。

　　蒋汉忠家与彝汉杂居的街道离得很近，与汉族街坊的交流让他从小就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对他的汉语文学习很有助力。

　　那时的甘洛地方，为彝族千户末代土司岭光电的辖区。岭光电土司十分重视教育，以“促进凉山彝族文化知识之提高”为办学宗旨，于1937年3月创办了私立斯补边民小学。

　　斯补边民小学的教学方式颇具特色，在岭光电土司的主持下，学校一方面聘请汉族老师教授汉语和传统文化知识，一方面安排彝族老师教授彝文。这种双语教育模式不仅为蒋汉忠日后语言能力的提升打下了坚实基础，也开阔了他的视野，加深了他对民族文化交流的认知。

　　除此之外，岭光电土司在任教之余，还自编词曲，编写彝语话剧《彝人始祖》《无穷无尽的故事》等，让学生演唱和表演，丰富了学校的文娱生活，给学生们种下了求知的种子。蒋汉忠认为自己的乐观、自信和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对新知识的渴求就奠基在那个阶段。

　　在斯补边民小学（初小）学习四年后，蒋汉忠的汉字读写能力有了很大提高，各门功课成绩优良，被保举到越西国立西康省实验小学（高小）继续学业。毕业后，顺利考上了西康省国立农业职业学校农牧专业。然而，时代的浪潮扑面而来，蒋汉忠还未毕业就迎来了全国解放，学校停办，16岁的蒋汉忠辍学返家，这段失学时光反而成了蒋汉忠阅读的黄金期。

　　蒋汉忠每天除了帮家里干农活或放牧外，读书不辍，常去母校斯补小学借阅图书，还和同样辍学在家的同学交换读物，一部《红楼梦》被他翻得卷边，从此养成了自学和思考的好习惯。

蒋汉忠在重庆（摄于1951年）。蒋汉忠供图

　　勇于进取，崭露头角

　　1950年3月27日，西昌地区解放，为了在当地更好地开展民族工作，西昌地区军管会随即于4月开办民族干部训练班。蒋汉忠和另外三百多名少数民族有志青年从五千人中脱颖而出，汇聚于西昌，参加了这期民族干部训练班。

　　经过三个月的系统培训，蒋汉忠的同学们陆续被分配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最后，只剩下了蒋汉忠。他不解，更不服气，拉着班主任去找军区指导员问询和理论。

　　指导员眼神扫过班主任，把眼光落在了这个身体单薄、稚气不减的彝族小青年身上，拿起身边的三八式步枪晃晃，笑道：“这杆三八式都比你高，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学生娃去吧！”

　　班主任递上一张蒋汉忠之前填写的申请书，指导员笑着放下手中的三八式，接过这张申请书看了看，眼神里逐渐透露出赞许：“这个字写得不错，是你写的吗？”蒋汉忠用力地点了点头。

　　指导员笑了笑，铺开一张纸，让蒋汉忠写几个字给他看看。蒋汉忠二话不说，提笔写下《红楼梦》中那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柳絮》：“……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笔落，指导员的表情也由惊讶，过渡到了欣喜，随即拍板：“让这个懂文化的彝族青年当兵入伍！”

　　于是，蒋汉忠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被编入62军184师医训队学习医疗知识。

　　三个月后，蒋汉忠被派往重庆参加西南公安部边疆干部训练班。

　　在为期一年的学习中，藏语文为蒋汉忠打开了又一扇有助于民族交流的窗口。他的藏语文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班上的几名藏族干部都比不上他。同时，蒋汉忠在思想认识、知识储备、专业技能等方面也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蒋汉忠（左一）和同事在布达拉宫草坪前合影（摄于1953年）。蒋汉忠供图

　　首次进藏，历练成长

　　对组织上安排的藏语文学习，蒋汉忠单纯以为只是一门辅助科目，毕竟他的家乡凉山除了彝族、汉族，还生活着藏族等民族，能自如地使用藏语文就多了一个与藏族群众交流的工具。所以，学习一结束，蒋汉忠心心念念的就是尽快回凉山投身到公安工作当中。但事与愿违，命令来了，藏语文成绩优秀的蒋汉忠就地被编入当时急需精通藏文的进藏主力部队十八军公安队，先前往位于新津县的十八军四川留守机关参与“三反”工作，然后跟随十八军后方司令部进驻甘孜县。

　　在甘孜县，蒋汉忠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一年后，蒋汉忠所在的十八军公安队接到开拔命令，向拉萨进发！

　　公安队进藏时，西藏已和平解放，不但需要干部，还需要大量的物资。没有公路，托运物资只能靠“高原之舟”牦牛，随同蒋汉忠一行三百人进藏的，还有三万多头牦牛及其驮载的弹药粮食等物资。

　　蒋汉忠所在的十八军公安队于1953年6月从甘孜出发，经昌都从北线，过丁青、巴青，到那曲，目标——拉萨。

　　离开西藏后，无数个梦回时刻，浮现在蒋汉忠眼前的总是湛蓝的天空下起伏不断的阔大草原和高拔山峰，还有那蜿蜒十数里的牦牛队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也是他第一次而且是唯一一次经历如此艰难的旅程：高寒缺氧、喘不上气来，头疼欲裂、吃不下东西，白雪皑皑、雪盲症时刻威胁着官兵们，阳光透过稀薄的空气，灼烧着每一位战士的皮肤……

　　夜晚，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多度，蒋汉忠和战友们挤在简易帐篷里，听着帐外牦牛的响鼻声和呼啸的风声，难以入眠。但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得继续赶路。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平均下来每天只能前进三十多里。战士们沿着牦牛踩出的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艰难前行，身旁一边是林立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峡谷。每当听到山谷传来沉重的坠落声，战士们的心都会揪紧，又是一头失足跌落的牦牛——那不仅是一头牦牛的损失，更有部队急需的物资。

　　高原反应过去后，虽然道路依然艰险、饮食依然粗粝、天气依然阴晴不定，但保疆护土的壮志豪情更加热烈，战士们一路高歌，笑语不断。

　　于蒋汉忠而言，还可以进行藏语口语练习，和藏族战友，和赶牦牛的藏族群众。半年的路程，也是蒋汉忠的藏语口语实习期。

　　当年12月，蒋汉忠所在的十八军公安队经过半年的艰苦跋涉，在藏北那曲交割了物资后，于当月28日抵达拉萨。

　　蒋汉忠回忆说，他可能是第一位随十八军进藏的彝族战士。而他所在的公安队，便是西藏人民公安的前身。

　　蒋汉忠时任公安队的文书，抵达拉萨后，他被编入社会部工作。走街串巷了解民意、接待藏族群众，包括前往藏军驻地开展思想工作，都是社会部的日常工作。蒋汉忠凭借自己扎实的藏语沟通能力，和战友们一起，出色地完成了相关任务。

　　闲暇时分，少年心性的蒋汉忠还喜欢与战友行走在拉萨街头，用在拉萨入手的照相机，记录布达拉宫、八廓街的街景和当地的风土人情。在他保留至今的照片里，还有一头在拉萨大街上漫步的大象。

青年时期的蒋汉忠。蒋汉忠供图

　　榜样在前，学无止境

　　课堂一年、实地两年的藏语学习、使用，蒋汉忠的藏语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在日常与藏族群众的交流中十分得心应手，在一定的范围内赢得了“好通司（翻译）”的名声。但他对此并不满足，在他看来，比自己强的藏汉语翻译人员实在太多了。时至今日，他还经常对一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翻译褒扬有加。

　　这位名叫达瓦的翻译，时年三十出头，身着中山装，高大挺拔、为人谦和，普通话和藏语都极其流利，专职负责解放军首长和西藏地方政府高级别官员的翻译工作。

　　蒋汉忠曾多次在现场观摩达瓦的翻译，对他精准、快速的翻译非常佩服，还曾在一次有关翻译的会议上聆听过达瓦的经验之谈。达瓦说，作为一名翻译，除了要有坚定的政治信念和对语言的领悟力外，语言的专门学习和练习也是必不可少的。达瓦热情地鼓励在座的青年翻译和立志学习藏语文的其他民族同志，到藏族群众中去，在工作中、在与藏族同胞的交往中来提高自己的藏语语言能力和水平。

　　回归凉山，投身民主改革

　　有达瓦这样的榜样时时激励着自己，蒋汉忠立志成为一个像达瓦一样的翻译人才。很快，社会部有一个藏语很好的彝族青年的口碑就逐渐传了出去。

　　这样一位好翻译，自然引起了组织上的关注，组织上更注意到他的彝族身份。

　　彼时，蒋汉忠的家乡大凉山正处于筹建彝族自治州的关键时期，各项起步的、推进的事业，都很需要有能力的本民族年轻干部。一位从西康调到西藏工作的组织干部很了解凉山的情况，他力主蒋汉忠回西康、回凉山去工作。

　　一道调令下来，蒋汉忠收拾行装，沿着来时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凉山。回去建设家乡是蒋汉忠的心愿，但学习了藏语、当上了翻译，还有一年半的藏地生活经历，至今仍让年过九旬的蒋汉忠充满了不舍。

　　那份不舍，在往后的岁月里，让他多了份对西藏、对拉萨的惦念。新西藏的建设成就、十八军的英勇故事、藏族歌舞、才旦卓玛的歌声、西藏的影视剧，都是蒋汉忠念念不忘的。

　　只要有机会，他还会引吭高歌一曲。反映西藏和平解放的电视剧《西藏风云》的主题歌《吉祥的云彩》是他必唱的：“古老星球的巅峰，从这里崛起，冰雪把哈达映得神圣洁白……”

　　向对有西藏经历、对西藏感兴趣的朋友和小辈展示他拍摄的拉萨，和在镜头前那个沉静的年轻的彝族战士，也让他乐此不疲。

　　离家万里迢迢，归来仍是少年，说的正是蒋汉忠。1954年6月，从拉萨回到雅安履新西康省公安厅治安科的蒋汉忠将及21岁。

　　在新的岗位上，任务接踵而至，蒋汉忠先后参加了苏联专家前往木里开展林业勘探和攀枝花开展矿业勘察的保卫工作。

　　1955年7月底，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关于撤销西康省建制的决议颁布，存在了16年（从1939年建省算起）的西康省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其管辖区域于当年9月并入四川省。

　　蒋汉忠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前往成都到省公安厅工作的大好良机，蒋汉忠毅然选择回到凉山，践行他从西藏回家乡的初衷：为建设新凉山作贡献，以自己的民族身份率先投身到民主改革工作中去。

　　回凉山后，蒋汉忠出任州公安处治安科科长，刚满23岁的他却俨然是老公安了。

1956年，蒋汉忠随果基木果(右)去拉萨途中。蒋汉忠供图

　　重任在肩，再赴拉萨

　　转年，1956年，“老公安”接到了一项新任务：翻译。

　　这一次，他将以翻译的身份，随行凉山彝族果基家支大头人、四川省政协副主席果基木果，随同中央代表团参加同年4月在拉萨举行的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大会的庆典！

　　这一次的翻译任务，不限于汉藏双语，还有彝语，果基木果头人不通汉语，而能够承担三语翻译的非蒋汉忠莫属。

　　那是初夏的一天，蒋汉忠从当时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州府昭觉来到冕宁泸沽镇与果基木果汇合。果基木果时年60岁，温蔼随和，身着盛装华服，绣花上衣、大脚裤，头戴英雄结，身披查尔瓦。

　　蒋汉忠随果基木果乘坐当时凉山州委唯一的一辆军用越野车“嘎斯69”，从冕宁一路颠簸，两天就赶到了成都，与相关人员一同乘飞机到达重庆，再换乘火车前往西安和中央代表团汇合。随后，他们与中央代表团一同前往兰州中转，再前去拉萨。

　　在兰州，果基木果和中央代表团的相关成员受邀参观西北民族学院，并在欢迎大会上与广大师生见面讲话。

　　果基木果用彝语发言，他强调党和国家施行民族政策的重要性，希望西北民族学院作为广大民族干部的摇篮，能够培养出更多优秀的民族干部。

　　面对在场的上千师生，蒋汉忠第一时间将果基木果的讲话同声传译成汉语，大声传达给师生们。台下掌声雷动，师生们从蒋汉忠的翻译中感受到了这名彝族大头人的深情厚谊。

　　4月间，蒋汉忠陪同果基木果抵达拉萨。

　　故地重游，相比两年前离开时，拉萨城旧貌新颜相映衬，生机勃勃，往来其间的人们步伐矫健、神清气爽，一切都是那么昂扬、充满希望。

　　在前来庆贺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期间，蒋汉忠随团游览了布达拉宫、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等藏传佛教著名寺院以及罗布林卡、宗角禄康等园林，其中有他第一次来拉萨时去过的，也有他没去过的。

　　最让他愉快的是，此次回拉萨，他见到了很多十八军公安队的老战友，他们把酒话曾经，有豪情，也有对未来的展望，欢声笑语聚一堂，都还是年轻的面孔。

　　随后，蒋汉忠跟随代表团，前去昌都地区慰问。昌都于他，也是重返故地。

　　第二次进藏不过月余，对蒋汉忠的意义并不亚于第一次。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凉山彝族在党的民族政策的光辉照耀下，与全国其他少数民族一起，迅速融入国家政治生活。彝族少年蒋汉忠也因此从土司治下的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子弟，在党的培养下，在逐步成长为一位独当一面的少数民族干部的同时，还曾作为十八军的一员，成为彝藏民族同步迈进社会主义社会的亲历者、见证人。

　　如此的独特、如此的荣耀，正是年过九旬的蒋汉忠老先生常向小辈们表达的，他说，我的人生赶上了好时代，太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