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独库公路通车的消息传来,无数自驾爱好者便开始摩拳擦掌——这条全长561公里的“新疆最美公路”,纵贯天山南北,将峡谷、草原、雪山如珠串般连起,被不少人奉为“此生必驾”的旅游之路。
打开短视频,独库公路是屏保级的风光大片;翻看朋友圈,它是年轻人最酷的“打卡”坐标。当车流在画中穿行、游客频频按下快门时,却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条看似理所应当的“景观大道”,究竟是怎么来的?
时间退回上世纪70年代,天山南北交通阻隔,两地绕行动辄上千公里。正是在那样的荒凉与漫长里,独库公路被“逼”了出来——它不是天赐的坦途,而是血肉之躯凿穿冰峰的英雄之路。
(一)天山丰碑,如何筑成?
天山群峰高耸,终年积雪冰封。千百年来,这道横亘于新疆腹地的白色屏障,将南北疆生生割裂。人们若要往来,只能踏冰攀岩,在严寒与暴雪的夹缝中赌命前行。雪崩、冰裂、失温——随便哪一样,都能夺命。
在独库公路乌兰萨德克养护站的管段内,横着一道名叫“哈希勒根达坂”的天险。“哈希勒根”为蒙古语,意为 “此路不通”。当地的汉族、哈萨克族群众中,流传着一句谚语:“哈希勒根大断崖,上看是冰山,下看白云翻,老鹰不想飞,黄羊不敢攀。”这不是夸张,是祖祖辈辈之痛。
改变,始于上世纪60年代。毛泽东主席发出“把天山搞活”的号召,一批又一批勘测队员背着干粮和仪器来到这里,历时11年完成了北段(独山子至喀什河)134.93公里和南段(二乡至库车)202.68公里,共计长337.61公里勘测设计任务。
1974年4月,国家决定打通天山山脉,修筑独山子至库车的国防公路——独库公路。毛泽东主席亲自签署并下达了《关于加强天山国防公路建设的命令》。一支由1.3万余名工程兵组成的筑路大军,奉命紧急开赴天山,奔赴极寒之地,开启了独库公路的施工进程。
独库公路,地处天山中段,又叫做天山公路,总里程562.74公里。线路蜿蜒又险峻,途经乌苏、尼勒克、新源、和静等县市,很多地段海拔超过2800米,年平均气温-9℃。
独库公路全线要翻越四座海拔3000米以上的冰达坂(达坂为维吾尔语“山的脊梁”),冬季极寒逼近零下40摄氏度。一年之中,只有4月到10月能勉强施工,其余时节大雪封山,连补给都送不上去。
高海拔地带氧气稀薄,头痛、胸闷、呼吸困难如影随形,几乎人人都有高原反应。简易帐篷是官兵的营房,时常被积雪压垮,他们便轮班值守,夜里清雪、白天施工。
寒冬里,钢钎和手都冻得像根冰棍,锤子一碰,震得双手钻心地疼。大家就把手揣进怀里捂热了再伸出来,一锤一锤凿下去。
独库公路全线绝大多数穿行于深山峡谷,三分之一悬在悬崖绝壁之上,五分之一处于高山永冻层。当年施工设备简陋至极,隧道掘进全凭人工打眼、手工爆破。战士们腰间拴一根绳,悬在百米峭壁上作业,脚下是万丈深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这时,擅长爬山的少数民族牧民站了出来,他们主动请缨当向导,帮着勘测队在悬崖间寻找最优路线;经验丰富的石匠、木匠也拿出看家本领,和部队官兵一起研究爆破方案、加固支护结构;大雪封山时,库车县(今库车市)百姓家家户户打馕,支援修路队。军民拧成一股绳,各族兄弟手挽着手,硬是一道关一道关地闯了过来。
更可贵的是,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建设者们从未忘记呵护脚下这片土地的生态环境。
独库公路穿越巴音布鲁克高寒草甸、巩乃斯云杉林、天山冰川峡谷、开都河湿地,生态极其敏感脆弱。施工班组精准控制每一炮的装药量,尽量减少对山体的扰动;开挖出来的碎石就近回填山谷洼地,不往河沟里倒一方废渣;沿河谷搭建临时挡渣堤,严防泥沙污染水源;各族工人分片包干,清理施工废料,不随意砍伐一棵雪岭云杉。他们修的是路,护的是山,心里装的,是子孙后代还能看见这片青山绿水。
经过努力,玉希莫勒盖、哈希勒根两大冰达坂相继被攻克。1983年,独库公路全线通车,南北疆通行里程一举缩短六百余公里——那是过去人们绕路十天半个月的路程,从此变成了车轮下一天的光景。
在217国道与省道315线交汇处,有一座静默的乔尔玛烈士陵园,安葬着168位修筑独库公路时献出生命的英雄。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兄长,是无数家庭翘首以盼却再未归来的亲人。他们倒在了天山深处,却用血肉之躯垫起了这条路的每一寸路基、每一块桥石。
如今,当车流从陵园旁呼啸而过,当游客在纪念碑前驻足致敬,那些年轻的生命已化作雪岭上的风、穿越隧道的光,永远守护着这条英雄之路,也永远被天山铭记。
(二)“金纽带”发挥了什么作用?
独库公路,不仅仅是一条路。它是各族军民以血肉之躯在天山绝壁上凿出的生命线,更是推动新疆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金纽带”,承载着民生、经济与民族团结的三重深意。
这是一条促发展的希望之路。公路通车前,南北疆往来必须绕行乌鲁木齐,南疆瓜果、畜牧产品在长途转运中损耗严重,运输成本居高不下。道路贯通后,库车小白杏、核桃、红枣以及巴音布鲁克牛羊肉得以快速运往北疆。北疆的粮油、工业产品也能直达南疆乡镇,形成了北疆油气加工、装备制造与南疆特色农业、文旅产业双向联动的良好格局。天山屏障变为通途,为新疆现代化建设注入强劲动力。
独库公路从来不是冰冷的基建工程,而是冲破高山阻隔、托举人间烟火、照亮平凡民生的希望脉络,让最真切的幸福感与获得感在寻常烟火中缓缓生根。
这是一条兴文旅的“黄金”之路。独库公路串联独山子峡谷、巩乃斯林场、巴音布鲁克草原、库车天山神秘大峡谷等核心文旅资源,沿线民宿、农家乐、特产售卖、非遗手作、草原餐饮等业态,吸纳汉、维吾尔、哈萨克、蒙古、回族群众就地就近创业增收,正是各民族共同迈向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生动注脚。
受天山山区冬季降雪、结冰等因素影响,独库公路每年秋冬都会封闭,等来年冰雪消融、路况达标后重新开放。今年6月1日通车后,沿线文旅商圈全面释放活力,住宿、餐饮、特产、文创店铺客流攀升,自驾装备租赁、车辆维保、短途体验等订单激增,热门景点需提前订票。各地正依托独库公路文旅IP,以完善的配套设施、优化的营商环境、丰富的消费场景,持续释放区域旅游经济潜能。
曾经深度贫困的库车市阿格乡依托独库公路南大门区位优势打造网红打卡地,借力宁波援疆完善基础设施,让“过客”变“留客”。如今全乡民宿农家乐生意红火,村民有的当上老板,有的放下羊鞭开观光车,“黄金路”让山沟沟变成了淌金流银的幸福庄。
这是一条民族团结之路。独库公路是各族军民血肉筑成的英雄路。沿途的中小学、村镇定期组织各族群众、青少年前往乔尔玛烈士陵园祭扫、参观,这条路已成为各民族牢记共同建设新疆历史、厚植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传承红色文化记忆的生动载体。
一条路,串起风光,凝聚人心。克拉玛依市独山子区的筑路史沉浸式体验空间、实景剧《独库天路》,让各族游客在沉浸式体验中感悟共同奋斗的精神血脉;通车嘉年华上,各地游客与非遗传承人互动交流,自驾车队跨区域结伴而行,在旅途中互帮互助;公安干警用“新疆温度”守护每一位过客。
几天前,一对藏族父女从拉萨骑行来到独库公路大龙池路段,5岁的女儿突然发高烧。巡逻的库车大龙池交警碰巧遇到,将他们送到执勤点,给孩子测温喂药,还腾出场地让他们休息。天山脚下,这份温情是各民族守望相助的生动缩影。
独库公路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流动载体,也是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中“国家发挥旅游业在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方面积极作用”的真实写照。
如今,作为新疆“交旅融合”的一张王牌,独库公路不仅是丝绸之路经济带交通网中闪亮的一环,更是一段关于奋斗与出行的集体记忆。
去年9月,被誉为“天山第二通道”的独库高速公路(G3033奎屯至独山子至库车高速公路)建设项目正式破土动工。这个项目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被列为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建设的六项重大工程之一,标志着这条公路的身份跃迁,更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天山筑路史推向了新的发展阶段。
作为原独库公路的“升级版”,新建高速公路全长393.693公里,起于奎屯东,经独山子、乌苏、巩乃斯、巴音布鲁克,止于吐和高速库车收费站,设计时速100-120公里,预计2032年建成通车。建成后,南北疆车程将从现在的十余小时缩短至5小时,实现全年全天候通行,彻底告别现有公路因冰雪封山每年长达8个月中断通行的历史。
它叫独库,但从不孤独,因为每一公里,都铺满了中国共产党为人民谋幸福的初心;每一个弯道,都见证着新时代党的治疆方略落地生根的力量。
独库公路,早已超越了路的本身——它是新疆各族人民共有的精神坐标,是一条通往共同繁荣的团结之路、点燃希望的致富之路、抵达人心的幸福之路。
(作者简介:赵发,新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副教授,主要研究中华民族史;李勇赛,新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硕士研究生。本文依托国家民委民族研究项目“近代以来新疆各民族共建生活家园实践与经验研究”(批准号:2025-GMI-231)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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