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秒城殇，50余天送马，一场披荆斩棘的万里驰援

　　“这就是我们送去的马！”在唐山地震博物馆的展柜前，一位来自新疆的老人盯着照片上拉车的马，笃定地说。那一刻，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7.8级特大地震，灾情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天山脚下的昭苏军马场积极参与到“驰援唐山”的浪潮中。各民族牧工赶着三千匹伊犁良驹，穿戈壁滩、越冰达坂，奔赴震区，用一场跨越山海的驰援，将昭苏与唐山紧密联系在一起。

　　2026年，恰逢唐山抗震救灾五十周年。“万里送马到唐山”的故事，仍在伊犁与唐山人民中代代相传，鲜活如初。

　　（一）三千骏马奔赴唐山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大地剧烈震颤，惊醒了睡梦中的唐山。23秒内，工业重镇夷为废墟，死伤之重，令人心惊。

　　地震过后，唐山市区变成一片废墟，道路难以通行，废墟清理、物资转运处处缺“力”，情急之下，人们想到了耐力优良、挽力强劲的马。

　　当年10月，新疆军区接受了一项任务：支援唐山地震灾区军马4550匹，主要从事震后废墟清运工作，助力当地恢复生产生活。

　　为快速支援灾区，军区党委决定将军马直接送到唐山。

　　送马工作组随即组建起来，统筹昭苏、尼勒克、特克斯、伊吾四大军马场筹备马匹、调配人力。其中昭苏军马场承担核心任务，负责筹集运送3000匹优质军马。

　　昭苏是汉代乌孙国故地，自古以盛产良马、善养名马著称，有着“中国天马之乡”的美誉。早在西汉时期，乌孙国曾向汉武帝敬献良马，汉武帝见马匹英姿矫健，赐名“天马”，昭苏马由此名声大振。

　　寒冬腊月，各族干部职工在冰天雪地里，从马群中认真挑选膘肥、体壮、口轻的马匹，机关、连队干部也把自己心爱的坐骑贡献出来。大家纷纷表示：“把好马支援给唐山人民恢复生产，我们步行放牧也毫无怨言。”

　　为了不让一匹病马混入运送唐山的马群中，马场调集了30多名畜牧兽医人员分点把关，对数千匹马进行入圈、固定、采血等十几道工序，连续作战6天终于完成了所有马匹的全面检疫。

　　刚合群的生马容易乱群出事，放牧十分不易，但是大家却争着去照料马群，保证出场前几千匹马无一伤亡。因为担心个别马经不起万里长途考验，马场还抽调了60多匹马随群上路，以作备用。

　　一次性赶送数千匹马奔赴万里之外的唐山，如此大规模长途转运让人心里没底。可还没等到开动员会，就有许多人自发报名参加运送——他们都盼着能为受灾群众出一份力。

　　（二）长路漫漫送天马，满身辛劳不曾歇

　　1977年6月20日，由96名各族牧工、30多名后勤兽医组成的送马队从昭苏启程。

　　牧工的后代祖木拉缇回忆说，她的父亲阿合提别克当年参与过送马。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清晨，父亲赶着马群出发了，孩子们舍不得父亲，马驹和母马也舍不得分离，女人们把马驹抱在怀里，依依不舍地送别，那个场景她终生难忘。

　　由于当时缺少大型运输车辆，3000匹马只能通过人工赶送到乌鲁木齐，再装上火车运往唐山。

　　从昭苏到特克斯，再到新源，翻越冰达坂到达南疆，然后再到乌鲁木齐，送马队一路行进近1200公里。

　　为缓解行进压力，3000匹军马被拆分为18支小队，错开时段分批赶路。每支小队配置8名牧工与兽医，设班长统一调度；马群之间保持两公里间距，每队安排两人前引、两人殿后、三人居中赶马，还设有机动人员负责联络、应急保障。

　　马匹恋家，刚出县城，不少马转头就往回狂奔，队伍不得不折返近二十公里才将脱群马匹全部追回。

　　这仅仅是路途的开端，更为艰苦的考验接踵而至。

　　队伍行至一段逼仄险峻的崖边山道，第四小队一匹军马紧贴崖壁缓慢前行，路旁突兀的粗枝狠狠划开马腹，马的肠子当场外露，场面触目惊心。

　　兽医火卡 吾克巴依听闻险情，立刻策马疾驰到伤马旁就地施救，凭借他娴熟的技艺完成简易外科缝合。

　　之后三四天里，他寸步不离守着伤马，每日按时打针换药、精心照料。不曾想这匹身负重伤的军马竟奇迹般痊愈，一路跟随队伍翻山越岭，最终完好抵达唐山。

　　全队白天赶路驱马，夜里还要轮流值守，每次只留两人轮换休息，其余人通宵看护马匹——防止狼群接近。

　　可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天深夜，狼群骤然从四面围扑而来，马群受惊四散奔逃，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路边沼泽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千钧一发之际，牧工们和紧急赶来的部队战士一起纵身跳进齐胸深的泥浆里，苦战一个多小时，终于将马匹全数从泥潭中救出。

　　就这样，队伍翻越冰雪封冻的高山达坂，横穿荒寂辽阔的无人荒原，沿途风餐露宿、昼夜兼程。整整51天，终于走完了1200公里的路途。

　　抵达乌鲁木齐后，4个军马场送来的马匹分7列军运专列运往唐山。除牧工外，新疆军区的官兵也承担起看护马匹的重任。

　　牧工与马相伴早已习惯，但不少战士从没长时间接触马匹，车厢里浓烈的马粪味熏得人难受，可全程没有一人叫苦退缩。火卡·吾克巴依回忆道：“有个战士被马踢断肋骨，却坚持不肯去卧铺，他说，‘我躺下了，马群谁管’。”

　　历经7天6夜的旅途，军列终于驶入唐山。牧工们来不及放松心情，唐山的情况让他们的心头一紧。

　　（三）跨越半个世纪，天山与唐山的深厚羁绊

　　火车临近唐山市区，大片坍塌的楼宇、遍地残垣断壁，显现出地震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深深创伤。

　　令人欣慰的是，4个军马场的4550匹马全数运到了唐山。其中，昭苏军马场的3000匹马在途中还产下了7匹小马驹。

　　1977年8月29日，当地政府和群众为送马队伍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人们簇拥上前，用最质朴的方式，向跨越万里而来的牧工与军马，表达由衷的感谢。

　　4000多匹军马很快分派至唐山各受灾县域，承担物资转运、耕地劳作等重任，为震后恢复重建立下大功。

　　牧工们回到家乡后，亲友乡邻纷纷登门探望问候，场面热闹盛大，如同过节一般，他们俨然成了众人心中载誉而归的英雄。但他们心里最惦念的，始终是唐山涅槃重生后的新面貌。

　　转瞬近五十载，2021年秋日，当年参与送马的两位老人——82岁的加合斯勒克 哈依萨尔与78岁的吐尔逊 阿尔太，从昭苏跨越千里奔赴唐山——这座让他们牵挂整整四十四载的城市。

　　在博物馆看到灾区重建的老照片，吐尔逊静静凝望照片中熟悉的骏马身影，恍若重逢阔别数十年的老友，心中感慨万千。

　　登临凤凰山巅，加合斯勒克俯瞰整座繁华新城，发自肺腑地感慨：“唐山发展得太好了，完全看不出当年破坏的痕迹，我真心感到高兴。”

　　灾害无情人有情，一场因地震而牵起的两地情缘，并未因岁月流转而褪色。

　　五十年沧桑巨变，唐山早已褪去满目疮痍，崛起为欣欣向荣的现代化新城；新疆伊犁骏马依旧驰骋不息，奔腾在救灾重建的第一线。

　　今年7月，受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持续强降雨影响，广西横州市多地遭遇严重洪灾。来自新疆伊犁的叶尔阿力·沙布阿力与妻子古来夏·吉音拜，听着“万里送马到唐山”的故事长大，他们原计划在广西北海开办马术俱乐部，得知横州灾情后，夫妻俩当即决定：暂停开业计划，带上马，去灾区！

　　于是，受灾严重的现场出现了这样的场景：狭窄泥泞的山道上，四匹伊犁马驮着大包的生活及医用物资艰难跋涉，驮具磨破了马匹腹部，但它们依然一步步地向前迈进……

　　从唐山大地震的万里奔赴到今天广西横州的快速驰援，五十年初心不变，“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一脉相承。伊犁马承载的，不止是关乎生命安全的物资保障，更是各民族同胞团结一心、守望相助的友爱担当。这一次次跨越千山万水、饱含深情厚谊的同心驰援，也将永远在岁月长河里生生不息，久久回荡。

　　（作者简介：东风·巴依尔：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民族事务委员会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中心 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