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工布兵到了,英军倒下去了,乃宁寺院里面,成了血的海洋。”
一百多年过去,这首藏族民歌,仍在雪域高原传唱。
歌里唱的,是1904年那个浸透鲜血的夏天。英国侵略军一路逼近拉萨,工布英雄阿达尼玛扎巴率数百名民兵驰援乃宁寺,并肩抗敌,最终壮烈牺牲。
这场血战并非我国西藏军民抗英的开始。早在十六年前,隆吐山的寒风中,抗击侵略者的第一枪便已打响。
(一)雪山上的第一枪——隆吐山
19世纪末,英国为向北扩张势力范围,将魔爪伸向我国西藏地区。1888年,英军第一次大规模武装入侵中国西藏,兵锋直指边境要地隆吐山(西藏日喀则亚东县境内)。
西藏地方政府早已察觉侵略者的野心,在隆吐山设卡驻防。英军却倒打一耙,诬称藏军“越界设防”,向清廷施压,强令藏军撤兵。
彼时的驻藏大臣文硕力主抗英,拒不撤兵。他一面上奏朝廷驳斥英方的谬论,明确申明隆吐山系西藏固有辖境,“退让一步,则侵略者气焰更盛,后患无穷”;一面与西藏僧俗官员反复商议,支持当地军民坚守边防、抵御侵略。
然而,远在北京的朝廷,正疲于应对复杂的外交局势,不愿因西藏边事与英国正面冲突,最终选择妥协。文硕被革职调离,继任驻藏大臣升泰奉命撤兵议和。
面对清廷撤兵议和的谕旨,驻守隆吐山的藏军向驻藏大臣呈递公禀,申明“誓死抵御,决无二心”,决意与阵地共存亡。
1888年3月20日,英军向隆吐山发起猛攻。守卫阵地的藏军在多尔济仁的率领下,手持土炮、火绳枪和弓箭奋勇迎敌。战斗打响后,他们毙伤英军百余人。然而,武器装备与军队数量都过于悬殊,英军很快调来重炮与援军,隆吐山终告失守。
1890年,清政府与英国签订了屈辱的《中英会议藏印条约》,在边界划分、通商等问题上被迫作出退让。
隆吐山的抵抗虽以失败告终,却用鲜血向世界宣告:西藏军民不屈的意志,绝非枪炮所能征服。
但退让不能熄灭侵略者的野心。更猛烈的风暴,将再次席卷雪域高原。
(二)“和谈”伪装下的屠杀——曲美辛古
1903年底,英军卷土重来。这一次,由荣赫鹏率领的侵略军兵锋直指西藏腹地拉萨,妄图掌控雪域高原。
1904年春,为阻止敌军继续深入西藏,千余名军民集结于寒风呼啸的曲美辛古(西藏日喀则亚东县境内),筑起土墙,严阵以待。
3月31日,英军假意派代表谈判,提出藏军将火绳枪的点火绳熄灭,以示和谈诚意。
火绳枪是当时藏军最主要的火器,点火绳一旦熄灭,重新点燃需要数分钟。对和谈抱有希望的守军选择了相信英国人,熄灭了手中的火绳。
可侵略者却没有半点诚意。就在火绳熄灭的瞬间,英军的机枪骤然响起,冰冷的子弹无情地射向几无还击之力的西藏军民。
那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藏军谈判代表拉丁色、郎色林代本当场牺牲,700余名军民倒在密集的火力之下,鲜血染红了曲美辛古的草原。
时至今日,曲美辛古遗址前仍立着一块石碑,用藏、汉、英三种文字镌刻着那个悲壮的日期。土墙遗迹上的累累弹痕,至今清晰可见。
这场屠杀彻底击碎了西藏军民对谈判的幻想,也激起了整个高原的抗英怒火,各地藏军纷纷驰援前线。
1904年4月,英军进逼江孜。与此同时,西藏各地援军也陆续赶到,一场围绕江孜及其外围据点的生死保卫战,即将打响。
(三)民歌里的血战——乃宁寺
曲美辛古惨案后,西藏各地军民纷纷向江孜集结,分守宗山城堡、白居寺、帕拉村等地,对英军形成半包围态势。其中一支来自工布地区的民兵,就是由文章开头提到的阿达尼玛扎巴率领。
出身富裕之家的阿达尼玛扎巴,闻讯毅然应征,与弟弟一同奔赴前线。临行前,他对乡亲们说:“值此敌国入侵,民族受辱的时刻,我们谁也不能坐享安乐。这次出征,誓与侵略军血战到底!”
1904年5月的一个夜晚,千余名藏军和民兵突袭江洛林卡的英军营地,重创英军,指挥官荣赫鹏也险些丧命。此后数日,藏军又接连发起阻击,英军屡受重创。英军军官瓦代在日记中感叹:“说西藏人不能打仗,这种荒谬的错觉应该彻底打消了。他们的英勇举世无双。”
6月,荣赫鹏调集援兵,向乃宁寺发起猛攻。这座创建于吐蕃王朝时期的古寺,正扼守在英军从亚东、帕里通往江孜的补给要道上。守住这里,英军的援兵弹药便难以前送。
英军从东、南两面炮击乃宁寺,又派步兵绕道后山形成夹击。来自藏北“那仓六部”的14名藏兵,眼见后山失守,挥刀冲向山头的敌阵,杀伤数十人后,全部壮烈牺牲。
寺院围墙被炸开缺口,大批英军涌入。大殿中的守兵奋勇冲杀,工布民兵善用大刀,杀得英军血肉横飞。阿达尼玛扎巴阵斩一名英军军官,大挫敌人士气。
然而,火绳枪终不敌马克沁机枪。血战之后,乃宁寺失守,阿达尼玛扎巴和弟弟双双倒在了战场上,用生命践行了誓言。
英军占领乃宁寺后,大肆劫掠寺内金银佛像、古老唐卡、贝叶经卷及各式法器等珍贵文物。撤离前,英军纵火烧毁了这座千年古寺。
乃宁寺失守后,英军打通了补给线,集中兵力围攻江孜。退守宗山城堡的军民,即将面临更加残酷的考验。
(四)最后的坚守——宗山
宗山孤峰矗立在江孜城中,山顶的古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江孜城最后的屏障。
1904年6月底,随着紫金寺、乃宁寺等外围据点相继失守,宗山成为一座“孤岛”。守卫宗山的西藏军民被数倍于己的英军团团围困,只能依托城堡的工事,用土炮、土枪和大刀梭镖与英军对峙。
英军切断山上的水源,将士们只能夜间冒险用绳子将人吊下去取水塘里的污水喝;弹药不足时,将士们便把山上的石头搬到崖边,用“乌朵”(一种牦牛毛编织、原本用于放牧的投石工具)将石头甩向山下的敌人。
从7月5日英军发起总攻开始,连续两天两夜,宗山上的枪声、炮声和喊杀声从未停歇。英军指挥官曾狂妄地认为很快拿下宗山,却没想到这群手持落后武器的西藏军民,竟有着如此顽强的意志。
7月6日夜间,一发炮弹击中了宗山城堡最高处的火药库,引发剧烈爆炸。守军最后一批弹药化为乌有。
7月7日,英军攻入宗山。弹尽粮绝的守军迎来了最后的抉择。最后幸存的守军,一个接一个,从宗山东侧的悬崖纵身跳下,用生命捍卫了最后的尊严。
宗山陷落了,但江孜从此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英雄城。
两次抗英战争终未能阻止英军侵入拉萨。武器的悬殊、清廷的孱弱,让雪域高原蒙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英国侵略者以武力攫取特权,给西藏人民留下了深重创伤。
然而,屈辱未曾磨灭民族风骨。从隆吐山到曲美辛古,从乃宁寺到宗山,驻藏官员、地方军队、寺院僧兵和各地民兵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迎战洋枪洋炮。他们拼死守护的,不只是村庄寺院,更是中国西南边疆的土地与尊严。
西藏人民十六年浴血抗争,已成为近代中华民族不屈抗争史的重要一页。
今天,雪域高原早已换了人间,安宁而祥和。宗山虽曾陷落,英雄已然长眠,但雪域高原从未向侵略者低头。这段用生命与热血写就的高原历史,值得每一位中华儿女永远铭记。
(作者简介:聂君,北方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副教授;路梓寒,北方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硕士研究生。基金项目:北方民族大学研究生创新项目“谷苞学术思想视域下‘五个共同’中华民族历史观的理论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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