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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勒:旧时光在AI里唱歌

发布时间: 2026-08-07 17:46:00 来源: 中国西藏网

  我把最后一张写有“香格里拉”字样的文档扫描归档,关上扫描仪的盖子。桌上那台华为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来自异世界的黑镜。老伴和女儿平时鼓励我该学着新软件用用,如今学生们交论文都用“云”了。老伴用的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年你在家乡学藏文,靠的是手抄经文,现在倒不敢碰屏幕了?” 

  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每次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羊皮纸的纹理,缺了墨水渗入纤维的阻力。岁月这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以无法抗拒的速度重塑着这个世界。我八十岁了,翻阅古籍时要用放大镜,敲键盘要一分钟才能打出一个字。学生们体谅我,总说“老师您口述就好,我们来整理”。可我不想停在原地。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透过七里坪书房的窗棂在一排排藏学典籍上画出斜长的光影。我突然翻出一本旧相册,塑封的纸页已经发脆,里面夹着一张彩色照片:三十多岁的我,站在照相馆里,穿着洗得干干净净、故乡的藏装,眼神里有那个年代特有的、对未来的郑重。那是1982年,我刚准备报考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博士研究生,需要填写一个贴着半身照片的表格。 

  我突发奇想,拿起新买的华为手机,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糌粑,笨拙地解锁,找到学生们推荐的“AI时光机”软件。上传照片,选择“复古青春”模板,又挑了一首时下流行的歌曲。软件在运算时,屏幕上的进度条像转经筒一样慢慢旋转。 

  当那个视频生成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年轻人穿着20世纪80年代的衣裳,嘴唇却随着电子合成的节拍一张一合,唱着我自己都不太听懂的、节奏欢快的歌。那分明是我的眉眼,我的嘴角,却做着我一辈子都不会做出的俏皮表情。失真,却又如此生动。像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影从书脊爬到扉页,才回过神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喜悦从心底升起来——四十多年前的我在为我唱歌。AI没有理解我的过去,它只是把我的过去变成了一件新鲜的东西。 


作者根据青年时期照片生成的ai视频 

  第二天我把它发给群里的学生们看。群里安静了一瞬,我想他们也许没有人对此感兴趣,不一会儿终于一个女同学点赞写出:“老师,您太帅了吧!”接着,另一个同学单独发微信给我,起哄:“真潮啊老师,这滤镜绝了!”我相信他们一张张年轻脸庞在屏幕的光芒里亮晶晶的。他们七嘴八舌地教我保存文件、调整音效,甚至把视频发到了其他的群里。女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老爸,您知道吗?保持开放就是最大的年轻。”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研究了一辈子藏学,从手抄经文到数码扫描,从骑马下乡到卫星地图,我见证过太多技术的更迭。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变化的不仅仅是工具,而是我们与记忆、与自身对话的方式。那些泛黄的田野笔记、磨损的录音磁带,也许有一天都会被数字洪流覆盖。我未必能学会所有的新技术,但至少,我学会了让三十多岁的自己唱一首新歌。 


作者(右)1988年受中美学术交流委员会邀请去美国讲学时留影


作者授课现场

  傍晚我去院子里散步,路过小区花园。几个游客正在用手机拍短视频,背景音乐正是我那首流行歌。我走过去,他们不认识我,只是礼貌地让了让。我微笑着走开,心里却觉得,那条数字的河流,我也蹚进了一小步。 

  华为手机还亮着。三十多岁的我定格在屏幕上,嘴角有一抹被算法修饰过的笑意。窗外的晚霞正浓,像极了当年在拉萨看到的颜色。而在那些颜色深处,是我用一辈子也没能读完的、关于这片土地的无穷故事。现在,故事多了一种讲法,我便多听一个版本。这大概就是跟上时代的真正含义:不是追赶,而是学会在陌生的语言里,听出自己的回声。(中国西藏网 文图/格勒) 

(责编: 姚浩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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