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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诗里读懂春节:最美好的年节,与亲人相守中度过

发布时间:2018-02-26 09:48:00来源: 文汇报

除夕守岁,诗人们面对时间流逝的兴叹

逝者如斯、川流不息的时间,以及诗人身处时间荒野中的孤独,是除夕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迎向不能掌控的人生、面对不断流逝的时光,个体常常是无力的。

元代文人辛文房写的 《唐才子传》 里,有一段关于贾岛的轶事,这位纠结于“僧推月下门”和“僧敲月下门”的晚唐诗人,每逢除夕,“必取一岁之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笔耕一年,在辞旧迎新时给自己一番交代,这是文章的“香火继承”,很庄重的。

对于古时的文人们而言,除夕的特殊,不仅在其世俗意义,在形而上的文学和美学层面,这个节日亦是不一般的。贾岛祭诗文的段子传到后世,成了文人的雅趣,明代文征明写过一首 《除夕》:“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莫笑书生太迂腐,一年功事是文词。”贾岛的“取一岁之作,焚香酹酒”,文征明的“挑灯拣旧诗”,都是整理前一年的旧作。更有许多诗人,会在除夕这一晚赋诗一首,换作今天,类似在春晚和爆竹的喧嚣声中,发一条感怀心绪的朋友圈。白居易就很喜欢在除夕写诗,中年以后到古稀之年,他写过九首“除夜”主题的诗。张岱到了晚年,也总在除夕写诗留念,在 《陶庵梦忆》 《西湖梦寻》 和 《夜航船》 这些闲散的笔记之外,他亲自编选的 《琅嬛文集》 文学价值更高,其中收录了他的500多首诗,这位出身仕宦的贵公子在暮年经历家国剧变后,每逢除夕都会写诗,他存世的最后一首诗,写于87岁那年的大年夜。

也许是应了那句“文章憎命达”,大部分时候,是人生在世的困厄———无论这困局是生活的还是内心的———刺激了诗人的创作欲望,在这些作品里,我们读到了种种无奈:迎向不能掌控的人生、面对不断流逝的时光,个体常常是无力的,个人的命运遭际在洪荒天地之间,太微不足道了。恰似刘禹锡所言,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闲居寡言宴,独坐惨风尘。忽见严冬尽,方知列宿春。夜将寒色去,年共晓光新。耿耿他乡夕,无由展旧亲。”骆宾王在这首 《西京守岁》 里,创造了热烈和悲凉冲撞的色调。那时他卸下军中职务,自蜀地返回京城闲居。他尚且没有经历生命中黯淡混乱的最后十年,却已经敏感地意识到欢愉的时光正在离他而去。北地且美且悍的春光会在一夜之间征服寒冬,可是诗人的心情难以像冬春交替般复苏———热闹是外界的,在时间的洪流里,他只有孤独。

逝者如斯、川流不息的时间,以及诗人身处时间荒野中的孤独,是除夕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白居易一次次地在“除夜”诗中感怀自己的年龄。“岁暮纷多思,天涯渺未归。老添新甲子,病减旧容辉。乡国仍留念,功名已息机。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这是他在49岁写下的 《除夜》。“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共惜盛时辞阙下,同嗟除夜在江南。家山泉石寻常忆,世路风波子细谙。老校于君合先退,明年半百又加三。”写这首 《除夜寄微之》 时,他53岁。七年后,他又写了一首 《除夜》,“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到写 《三年除夜》 时,他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堂上书帐前,长幼合成行。以我年最长,次第来称觞。七十期渐近,万缘心已忘。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素屏应居士,青衣侍孟光。夫妻老相对,各坐一绳床。”

白居易第一次在除夜写诗,是他被贬浔阳的第三年,“薄晚支颐坐,中宵枕臂眠。一从身去国,再见日周天。老度江南岁,春抛渭北田。浔阳来早晚,明日是三年。”他带着失望来到江州,在江州司马这个闲职的任上,写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琵琶行》。泪湿春衫的诗人在江湖女子飘零的遭际里看清了自己前半生的起伏,他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在放逐与自我放逐的生活中,他寄望于“终老江南”的桃源梦。所以,即便他被重召回京以后,写下的却是“乡国留念,功名息机”。但是,“出世”与“入仕”之间的纠结仍左右了他的人生下半场,以至于他对老友感叹“世路风波”时,又忏悔于自己“一事无成百不堪”。随着年龄老去,这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焦虑,转化为一个普通老人面对时间的无能为力,“老心多感又临春”,在辞旧迎新的时刻,小孩子会为年长一岁感到无比欢喜,而老人就会对时间格外敏感,因为年复一年,时间不会停歇,时间将带走一切,“又临春”三个字里,有写不尽的怅惘。时间制造了诗人的焦虑,最终,也是时间把诗人变成了一个皈依者,他可以在70岁的门槛上写下“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是对生命、对命运大彻大悟以后,坦然也淡然地接受着“夫妻老相对”的日常。

苏轼的一首 《守岁》,情绪几番起起落落,在诗里写出了山重水复的戏剧感。“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这首诗的画面感极强,开篇写得新奇又险峻,诗人把即将过去的一年比作钻出山洞的蛇,年华飞逝是让人措手不及的凶险情境啊。然而孩子们对命运和时光的无情是无知无觉的。他们天真的狂欢不能消除诗人的心事,长夜迢迢,他徒劳地希望时间能停一停,可是更鼓声声,灯芯燃尽,扑面而来的时光如开闸的洪水。面对时光势不可挡的力量,人生如逆旅,“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这又是那个“一尊还酹江月”的豪迈苏居士了。

最美好的年节,与亲人相守中度过

相伴是一种朴素的深情,在中国传统的观念里,最美好的年节,总是与至亲挚爱相守度过。在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的农耕社会里,“除夕团圆”是文人的情意结。

“欢多情未极,赏至莫停杯。酒中喜桃子,粽里觅杨梅。帘风开入帐,烛尽炭成灰。勿疑鬓钗重,为待晓光催。”这首南北朝时梁朝诗人徐君倩的 《共内人夜坐守岁》,是现在所知的最早的守岁诗。这是一首非常温情的诗,诗人描写了和妻子围炉守岁的场景。“欢多情未极”,开篇就情感浓酽,作者欢愉的情感满溢在修辞的界限之外,他是这样的在乎妻子、在乎和她共度的时光。他写夫妻之间的除夕夜话,写的是酒的气味、食物的气味,最后定格在吹入帘帷的风的气息,爱情和亲情渗透在感官点点滴滴的细节里。相伴是一种朴素的深情,在中国传统的观念里,最美好的年节,总是与至亲挚爱相守度过。

对“团圆”的重视,跨越了阶层和身份的差异。到唐代,家族守岁的风俗已经传开,皇家也不例外。唐太宗李世民写过一篇 《守岁》:“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其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李世民的文学趣味和他杀伐决断的手腕之间反差甚大,闻一多在 《宫体诗的自赎》 这篇文章里痛心疾首于这位皇帝延续梁陈文坛腻歪的文风,自上而下地带起初唐的“艳诗”之风。以这首 《守岁》 来看,“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的文风可以说确实是很矫饰了。

到中唐时,文坛气象彻底改变,杜甫的 《杜位宅守岁》 被认为是守岁诗的代表。“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阿戎”是同族兄弟的意思,诗的前四句写家族聚会的热烈情境,尤其“盍簪喧枥马,列炬散林鸦”这两句,是写家宴的神来之笔。诗人不明写饮宴的场面,而写马厩闹腾和群鸦惊飞———因为族人们都到齐了,马厩里挤满了马,嘶鸣不止;因为宴席的烛火太过明亮,惊扰到林子里的鸦雀。那一年,杜甫40岁了,他出身“奉儒为官”的世家,却仕途不顺。步入不惑之年的他经历了家道中落,仍看不到自己能施展抱负的希望。他所在的大家族固然在衰落中,毕竟还是望族,也只有族人济济一堂的场面,让他片刻忘记怀才不遇的失意,渴望人生在杯酒中释怀。

在很多诗人笔下,家人和家族是人生逆旅中的退路和安慰,尤其在除夕守岁这样的特殊时刻。“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高适这首 《除夜作》 被公认为写除夕家人相思的名篇。明代文人高度评价这诗“意尽,添着一语不得”,意思是语言极凝练,而诗意完整。这首七绝,“旅馆寒灯”开宗明义地写出了寒夜旅人的凄凉情境,紧接着,“客心”这词把自己的感情状态更进一步地明朗化,也强化了。这首诗的妙处在于作者不断地在外部世界和内心风景之间无缝切换。从“旅馆”到“客心”,是由外向内的迁移;从“客心”到“故乡今夜”,是撇开小我的情绪,转向远方的故土;作者用了“思千里”这番泼墨写意的笔法,然后宕开手笔,不直写对故乡人事的思念,而是悠悠地感慨时间碾过自身的痕迹,无边的思念如迎面而来的时间,让人平添白发。

有家人相伴和孤身在外,在诗人笔下是截然不同的。孟浩然孤身在外时,这样写 《除夜》:“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渐与骨肉远,转于奴仆亲。那堪正漂泊,来日岁华新。”乱山,残雪,孤烛,异乡人,这是非常凄凉的画面了。对于诗人而言,不能和家人相守的时时刻刻都是难捱的,除夕尤甚,他恨不得让这个节日快些过去。或者 《除夜有怀》 里,“渐看春逼芙蓉枕,顿觉寒销竹叶杯”,为什么会在春意渐进时仍觉寒凉? 是因为思念着本该一起守岁的家人,“守岁不眠”是家人团圆时的特权,而孤身在外的诗人只能伤感地写下“相思那得梦魂来”。如果家人在旁,且重逢老友,那是截然不同的一幅画面,像这首 《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客行随处乐,不见度年年。”团聚的时光总是欢快的,欢快的时光又总是转瞬即逝。

在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的农耕社会里,“除夕团圆”是文人的情意结。白居易好酒,写过许多以酒为主题的名篇,比如他《自题小园》,“何如小园主,拄杖闲即来。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比如那一阕无限风流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可是他孤身在外过春节是个什么情形呢?“守岁尊无酒,思乡泪满巾。”思归心切,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他晚年生活安定,儿孙环绕时,除夜就有了醺醺然的醚味:“衰翁岁除夜,对酒思悠然。草白经霜地,云黄欲雪天。醉依香枕坐,慵傍暖炉眠。洛下闲来久,明朝是十年。”经历过大是大非、大起大落的诗人,在赋闲却优渥的生活里,确乎是闲云野鹤的心态了。

在落雪的大年夜,陆游写下“残灯耿耿愁孤影,小雪霏霏送旧年。”这是因为他单身羁旅。同样是除夕落雪的情境,有家人环绕,写来是另一番闲散:“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很多时候,温情的日常时光让诗人们成为民俗文化的写手,生动的年节意趣在诗词里流淌。范成大诙谐地写吴中的年俗:“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迫新岁。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卖。”熬了一整夜,大人孩子都有点呆滞了,小孩子在街头乱窜,喊着要把“痴呆”卖出去———这是活泼泼的市井场面。“剪烛催干消夜酒,倾囊分遍买春钱。听烧爆竹童心在,看换桃符老兴偏。”这是66岁的孔尚任卸去官场虚职,彻底地从名利场中抽身而出,隐居于曲阜老家,沉醉在天伦之乐中。“巧裁幡胜试新罗,画彩描金作闹蛾;从此剪刀闲一月,闺中针线岁前多。”查慎行的这首 《凤城新年词》,写主妇们为家人赶制新衣的忙碌,以及忙碌里的那点憧憬。

于时间无垠的荒野里,历代文人墨客们赋予了家常的点滴以仪式感。有关除夕的诗篇,殊途同归于一个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在凡俗的细节里重建逝去的时光———面对时间,写作不是无能为力的。恰似唐寅的一句“岁暮清淡无一事,竹堂寺里看梅花。”轻描淡写中风流无限,“清淡”“无事”里,暗涌着至深至真的诗意。

(责编: 常邦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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