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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情、诗意、诗美——霍松林品鉴唐诗的融通之境

发布时间:2022-11-02 10:29:00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文学追忆】

  作者:田恩铭(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教授)

  霍松林先生(1921—2017)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诗人、书法家、文艺理论家、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先生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多有涉足,成就突出,而唐诗品鉴方面影响尤大。霍松林认为:“诗情、诗意、诗美,是我国一切文学艺术的本质和灵魂,甚至是数千年中华灿烂文化的本质和灵魂。”(《松林回忆录》,第202页)霍松林先生具有极深的文学理论修养,又是诗词创作的行家里手,还是大学课堂的授业者,三重身份使得他在品鉴唐诗的过程中能够做到将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融合,创作实践与文本阐释融合,教学经验与品鉴赏析相互融合。从妙解诗情到领会诗意,再到发掘诗美,霍松林先生步步为营,渐入唐诗研究的融通之境。

  妙解诗情要立足文本以探微抉奥。文学研究是在读懂文本的基础上进行的,品鉴作品便成为一个前提。霍松林先生以品鉴诗词而享有盛名。《唐宋诗文鉴赏举隅》《唐宋名篇品鉴》《唐诗精选》《历代好诗诠评》《唐音阁文集·鉴赏集》等著述汇聚了这方面的成果。霍松林常常是在文本细读中提出问题进而分析问题。以《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为例,霍松林先生的这篇鉴赏文本则从追源溯流开始。文章先是追溯了离别主题的唐前接受史,以江淹《别赋》为中心扣题上下追溯,认为自苏李、曹植至沈约的相关诗作所表述的是“有别必怨,有怨必盈”的情感基调。而后笔锋一转,论定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为传统的送别诗开拓了新的领域,输入了另一个时代的新鲜血液”。作品的品鉴过程不缓不急,完成了一个抽丝剥茧的解读过程。文章需要确立文本解读的背景,自然从知人论世入手,紧密结合王勃其人其事与《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关系展开论述,认定诗作创作于王勃留居长安时期,不到二十岁的王勃正值风华正茂、意气昂扬,唐帝国也进入平稳安定的发展阶段,因此,这首诗称得上是“豪情壮志谱骊歌”。定准了历史色调,找到了解读文本的入口,先生方才深入肌理详解诗歌文本。文本阐释的第一步是解题,要解决的是“蜀州”与“蜀川”之间的厘定;其次是分联解读,从《公羊传》《史记》《说文解字》到同时代诗人的用法,文字学、史学、音韵学等多方面知识都派上了用场,霍松林先生的解读目的就是让读者读懂,进而入境并领略诗歌之美。颔联如何承接首联,颈联如何“推开一步,奇峰突起”,尾联“紧接三联,收束全篇”。具体的解读中旁征博引,寻根溯源,读毕方知承继之来路,读毕方觉曲径通幽的妙处。至此作品的主题、背景、语言特征读出来了,先生并没有收笔,而是向后寻索,进入《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接受史维度。循着王勃向前寻索,从陈子昂、王维、杜甫的作品中,寻绎送别主题“意气豪迈,格调雄辉”的发展过程,彰显了王勃改革诗风的成绩。最后一个部分则是锦上添花,从传统诗话中拈出了“偷春格”三个字,从章法特点上分析这首诗的独到之处以及唐诗中“偷春格”的用法。通观整篇品鉴文字,史学、文学、美学、语言学等方面修养处处可见,作者针对提出问题令其各自归位而浑融一体。

  领会诗意要根于学理以阐发意蕴。霍松林先生重视形象思维,关于形象思维的两篇文章在学界影响极大,用形象思维品鉴唐诗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关于杜甫《北征》的文章便是用形象思维分析“以文为诗”现象,进而点出赋对诗的影响。霍松林先生更注重从创作实践印证诗歌理论,以诗歌理论结合实践走进诗世界。故而研究白居易的文章从写作方法到田园题材,再到诗歌理论,主要围绕乐府诗创作而展开论述。此外,研究成果往往融入品鉴之中形成艺术分析的开拓创新。如关于《长恨歌》的鉴赏本身就是学术含量十足的大文章。文章开篇就紧紧抓住人物形象的塑造细读文本,既分析了“诗人仅仅抓住‘重色’的特点塑造唐玄宗李隆基的形象”,又分析了“诗人从表现李隆基‘重色’的角度塑造了杨玉环的形象。”前半篇注重分析塑造形象的艺术构思,后半篇则围绕“长恨”本身的叙事阐发开来,先生以解《长恨歌》题目加以过渡。第二部分则从人物性格、写作手法、语言特色、情文关系等方面分析《长恨歌》的艺术特点,对于艺术特点的概括准确而精当。第三部分则聚焦于千载以来的主题之争,讽喻还是爱情,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最后一部分点出《长恨歌》的文学传播效应。先生旁征博引,写成的鉴赏文章如蜘蛛结网一般布局井然有序,所用的众多材料了然于心而自然融入文本。真可谓诗情、诗意、诗美兼具。融会贯通要诗史互证以言出有据。霍松林先生的论文中,以论杜者最多。张忠纲《霍松林先生的杜甫研究》一文认为:“霍先生对杜甫杜诗的研究是多方面的,有对杜诗思想意蕴的独到阐发,有对杜诗艺术的深入探讨,有对杜诗影响的条分缕析,有杜诗鉴赏,有杜诗今译,有个人吟咏,有叙述,有分析,有议论,而在字里行间又充溢着诗人的诗情诗趣,新见时出,精彩纷呈,蔚为奇观。”(李炳武主编《霍松林先生学术评论集》,三秦出版社,2010年版,第187页)《从杜甫〈北征〉看“以文为诗”》《纪行诸赋的启迪,五言古风的开拓——杜诗杂论之一》《相与情义厚,赠别拓诗疆——杜诗杂论之二》《杜甫〈秦州杂诗〉的格律特点》《杜甫卒年新说质疑》《尺幅万里——杜诗艺术漫谈》《杜甫与偃师》等均有新见。霍松林先生在不断探索的基础上写出了“杜诗杂论”系列文章,第一篇便探讨《北征》的“以文为诗”,而后进一步论述中古时期纪行赋对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的影响。《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这两首纪行诗是杜诗被称为“诗史”的代表作,先生围绕这两篇经典译诗、品鉴、研究三位一体,诗题、诗体、诗艺、诗史尽在其中。译诗实际上是解诗的一个环节,也是教学备课和授课的准备工作,如所译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就是在发给学生的讲义中找到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霍松林先生就出版了《白居易诗选译》,这本书直到二十一世纪初还在再版。

  发掘诗美要融会贯通而臻于佳境。所谓融会贯通要文学理论、文学史、文学创作、文学接受四者相互结合来研究诗境而不失文学本色。霍松林先生撰文从《雁门太守行》分析李贺诗的艺术独创性。文章先是解题,认为:“李贺的这首诗,显然不是任何一次战役的简单模写,而是在提炼素材的基础上通过艺术想象创造的一种杀敌报国、浴血奋战的典型情境。”在梳理古今诸家解读的基础上列出分歧点,先生遵循“言外之意”要在言内寻的原则,采取了从易读的后四句体会前四句的方式,将这首诗分成两个完整的意义单元,进而提炼出李贺诗的艺术独创性。霍松林先生撰写的品鉴文章本身便是美文,如解读王维《鹿柴》云:“首句以‘不见人’写‘空山’之幽静,次句以‘但闻人语响’申说‘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还意味着只有人语、更无他声。三、四句进一步渲染‘空山’之静。深林之中,青苔之上,最为幽寂,然林外人何能看见?今以斜阳照之,为深林青苔抹上一层金光。‘返景入深林’,暗示林木茂密,日光直下,则为枝叶遮蔽,只有落日的光芒才能从树干的缝隙中斜射而入。‘复照青苔上’的‘复’字含无限深情,人迹罕至,只有每日日落之时,才能受到‘返景’的瞬息抚摸,如今是又一次受到阳光的抚摸啊!善于捕捉有特征性的音响、色彩、动态表现寂静、幽深的境界,是王维田园山水诗的艺术魅力所在。”(霍松林《历代好诗诠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17页)解读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在条分缕析之后,以诗人的笔触写道:“古原上的野草春荣冬枯,冬枯之时往往被野火烧掉。这一切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更不会激发诗人的美感。白居易却不然,他抓住了这些特点,并以他独特的审美感受进行了独特的艺术表现,突出了野草不怕火烧、屡枯屡荣的顽强生命力,并以‘远芳’、‘晴翠’这样美好的字眼,把它的气味、色彩写得那样诱人。因此,虽然说‘萋萋满别情’,但并不使人感到‘黯然销魂’。试想,当‘王孙’踏着软绵绵的春草而去的时候,‘远芳’扑鼻,‘晴翠’耀眼,生意盎然,前途充满春天的气息,他能不受到感染吗?”(《霍松林选集.鉴赏篇》,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05页)解读王维《竹里馆》则抓住“幽篁”“弹琴”“长啸”“明月”等意象诠解“独坐”之境地,作者认为诗作之空明正在于“环境之宁谧与内心之恬静融合无间。”(霍松林《历代好诗诠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12页)

  汇诗情、诗意、诗美于一端,唐诗研究达到如此融通之境是如何做到的?霍松林先生说:“我对历代名作在反复熟读背诵的基础上,根据几十年的创作经验探微抉奥,阐发其深层意蕴和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霍松林《松林回忆录》,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596页)唐诗选注、今译、品鉴、研究构成一个精工细作的过程。霍松林先生力求发掘诗情、诗意、诗美,他的唐诗研究以文本阐释为中心分为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因选译而品鉴。从《白居易诗选译》到《唐宋诗文鉴赏举隅》,后来还有《唐诗精选》《唐宋名篇品鉴》《历代好诗诠评》。第二个层面是因品鉴而探究。如以杜甫《北征》《秦州杂诗》、李贺《雁门太守行》、李商隐《夜雨寄北》为阐释对象的学术论文。第三个层面是因探究成专题。如唐诗与长安文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辟“长安诗话”专栏,后有《唐诗与长安文化》等文章。前两个层面侧重融通,博观细察中分析问题;后一个层面注重开拓,形成研究、还原、再创造的探索过程。

  融会贯通而富于开拓正是霍松林先生唐诗品鉴的特色所在。霍松林先生说:“优秀诗篇之所以优秀,首先在于以完美的艺术形式深刻而又生动地表现了特定的社会生活、时代脉搏和人们的心灵世界,感情美、意境美、词彩美、音韵美,具有强大的德育、智育、美育功能,能使读者于审美享受中陶冶情操、开拓视野、提高认识水平和精神境界。”(霍松林《唐诗鉴赏举隅·序》,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年版,第2页)吴功正先生读了《唐宋诗文鉴赏举隅》,撰文认为:“好的文学鉴赏有力度、厚度、深度,体现出鉴赏者的学养、识力、功力,是多重光的集束投射。‘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文学鉴赏岂可易言哉!这就是霍松林先生的《唐宋诗文鉴赏举隅》给我们的经验启示。”(吴功正《博观细察赏佳篇—喜〈唐宋诗文鉴赏举隅〉》,参李炳武主编《霍松林先生学术评论集》,三秦出版社,2010年版,第187页)唐诗地负海涵,唐音在华夏上空永久回荡。霍松林先生不仅入乎其内,而且出乎其外,以融通之境引领了唐诗品鉴的一时风气。

(责编:李雨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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